一只表停在了 11 点 47 分
上周三下午两点,我把父亲那只表送到了城南的修表铺。铺子叫「永记」,门脸不到三米宽,玻璃柜里摆着七八只待修的旧钟。师傅姓周,六十二岁,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拧一只怀表的螺丝。我把表递过去,说,停了。他没抬头,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表背,又拿到耳边晃了两下,说,游丝粘了,得拆。我问要多久,他说四十分钟。然后指了指墙角那张塑料椅子。
我坐下来,没玩手机。铺子里只有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周师傅拆表的时候很慢,用镊子夹起比头发丝还细的零件,放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他拆到第四层,停了一下,说,这表有年头了。我说,我父亲的,一九七九年买的,票据还在家里。他嗯了一声,继续拆。
那四十分钟里,我第一次认真想清楚一件事:我们这一代人每天输出太多,记录太少。输出是给别人看的,记录是给自己留的。前者可以造,后者造不了。我在手机上翻过一次相册,三年前的照片存了四千多张,但我能清楚记起当时在做什么的,不超过二十张。剩下的都是被精心构过图的记录,反而什么也没记下。周师傅不一样,他修一只表,就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一行:日期、表号、故障、换件。写了三十年。
表修好,他收了我一百二十块钱,把旧零件原样装进一个小塑料袋给我。我说不用了,他说,留着,将来别人拆的时候知道换过什么。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讲的是表,讲的也是任何一件被人认真对待过的事。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