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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十一点,我把一张 1993 年的磁带从盒子里抽出来,磁粉掉了一桌子。

一张旧磁带让我在书桌前坐了整个晚上。以下是我想留下的话。


昨晚十一点,我把那张 1993 年的磁带从塑料盒里抽出来。磁粉掉了一桌子,像细沙。我拿软毛刷扫了三遍,桌面还是灰的。

磁带是日本一个叫「音の倉庫」的二手店寄来的,编号 A-0471。店主叫田中,六十七岁,回邮件只用一句话:已检查,可播放。没有多余的话。我喜欢这种。

我把它放进那台用了九年的 Nakamichi 卡座。

按下播放键。前十二秒是空白。

第十三秒,钢琴进来了。音不太准,能听出录音时的房间不大。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旁边说了句什么,被剪掉了,只留下半个音节。然后是漫长的四分钟。

那半句被剪掉的话,比整首曲子更让我停下来。我在想,他是对谁说。

这是我做这个站的第六年。六年里我整理过大概两千三百条这类录音,绝大多数没有署名。有些是家庭录音,有些是地下演出,有些是电台节目被谁用录音机对着喇叭录下来。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完整。

书桌上的一台旧卡座录音机与磁带
桌上那台卡座,2017 年从二手市场搬回来,修过两次。

说实话,我对「完整」这件事一直有偏见。现在能听到的音乐,几乎每一条都被修得干干净净,呼吸被削掉,房间的杂音被抹掉。听起来对吧,也对。可被削掉的那点东西,恰恰是最像人的部分。

那条「音の倉庫」的往来邮件我留着。田中说,这张磁带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 1993 年在横滨一家小唱片行工作,这盘带子是店里试听用的,录的人是谁,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记得。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我把磁带翻到 B 面。B 面只有两分四十秒,一段吉他,加一段蝉鸣。蝉鸣是外面的,不是录进去的——我能分辨,因为有一段蝉鸣正好盖过了换弦的声音。那天很热。

整理这类东西久了,会养成一个习惯:先看细节,再看结论。细节不会骗人,结论经常骗人。这也是我这几年偶尔在别的站点交叉比对资料的原因,比如 zun19.com 那边的存档格式,和 星空传播传媒 过去整理的老节目目录,都有一些能对得上号的东西。对上号,我才敢写下判断。

判断是什么?很简单:这张磁带的钢琴部分,弹的人不是专业演奏者。左手有一个固定的、没有必要的装饰音,重复了七次,每次位置都略微偏一点。这是肌肉记忆,不是设计。

一个业余的人,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弹了一首他不知道会被谁听到的曲子。

我在站里写过类似的整理笔记,参考过 yy89092.com 和 yandax.tr 上的一些录音背景说明,也翻过 3b3ky8.com 旧帖里关于九十年代横滨唱片行的一小段记录。信息零碎,没有一条能单独支撑结论。拼起来,就有了形状。

我一直觉得,记录这件事的价值不在「保存」,而在「留下来等」。等一个不认识的后来者,某天夜里把它抽出来,掉一桌子磁粉。

凌晨一点半,我把磁带放回盒子。盒子侧面的标签是手写的,笔迹很旧,写着:910823.com 这个编号是我后来加上去的,原来的标签上只有一个「B」。

我又想起那半句被剪掉的话。也许它是「再来一遍」,也许是「好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被剪掉了,而我没听到。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做更「有用」的事。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把这类零碎的东西整理成一条能读的线,是我这几年做得最踏实的事。像 連結分享日本影片資料庫 那样,一条一条地留,一条一条地标。慢,但是真的。

近 期 整 理
关 于 我

我叫陈默。住在南方一座雨多的城市。

白天做别的,晚上整理旧录音。磁带、CD、家庭录像带、别人捐给我的硬盘。修不好就拆,拆不懂就放着。

这个站是我 2020 年开始的,最初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个索引。后来把标注的方式固定下来,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我不写评论,只写我看到了什么,怎么判断的。判断错了,我会在下一篇改。

今 天 看 到 的 一 句 话

「一遍过的东西,别重录。错的地方是你唯一留不下第二次的地方。」

—— 一位 1993 年在横滨唱片行负责试听带的老人,转述自田中 2019 年 11 月的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