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是 2018 年买的，1TB，西部数据，外壳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黑。插上去那一刻风扇转得很响，像有人在里面咳嗽。
我找的是一个叫「未命名」的文件夹。里面躺着十四个 MP4，日期停在 2019 年 6 月 17 日。那天我在苏州，平江路旁边一家青旅的二楼，用一台借来的笔记本剪到凌晨三点。
其中一条只有 47 秒。文件名是 test_0916.mp4，其实点开才发现拍的是 6 月 17 号晚上的事。画面里是一个穿灰 T 恤的男生，坐在青旅天台的水泥地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
他叫阿凯，26 岁，从西安来的，说是辞了职出来走一圈。我问他走完回去干嘛。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先回去再说。说完把泡面汤全喝了。我把镜头往他脸上一怼，他也没躲。
那两年我拍了很多这种东西。一个陌生人，三分钟，一句真话。后来剪不动，攒到第十四条就停了。硬盘一收，人就去做别的事了。像欧美国产大片mv网站上那些素材库，堆得越满，越没人再点开看第二遍。
去年有个朋友让我帮他找一段旧片，说是当年收藏的，后来网站改版就没了。我找了两个小时，翻到第八个镜像站，才在经典片8k电影网的存档页对上号。他拿回去当天晚上又发消息说，画质不对，声音也对不上。
我说那就别要了。他没回。
这是我一直想说的。大家把收藏夹、网盘、二次备份当成一种美德，好像存起来就等于留住了。恰恰不是。留不住的都得存，存下来的最后都变成了那十四个 MP4——文件名是 test，日期是乱的，47 秒，六年后打开，画面还在，人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当时要拍。
阿凯那条我没删。也没剪。就放在那里，像抽屉里的一把钥匙，不知道开哪扇门。
这周整理素材的时候又碰到几个旧链接，顺手点了一下。探花李寻欢的极品初恋还能打开，缩略图糊得只剩轮廓。8k片源网站已经跳到一个卖茶叶的页面。iuiu.11.cc 打不开，DNS 报错。
我没截图。截图这件事我做腻了。每张截图都在暗示它下一秒就会消失，于是人忍不住存，存完又不看，最后硬盘里全是这种半死不活的东西。不如让它自然死掉。
话是这么说。今天下午还是点开了大小姐vs保镖1v1，看完第一集，第二集没点。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我知道后面的结局。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不太需要结局了，需要的是中间那口气。
晚饭前翻到一段老帖子，讲一个人怎么把一卷 1993 年的录像带转到数字格式。转完那晚，他坐在客厅看了三遍，看完哭了。妻子问他哭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快没有机器能播这个了。
我看完没哭。我甚至有点羡慕他。至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青旅天台那晚其实更晚一点还有一件事。阿凯点了一根烟，吸两口就掐了，说不太会抽。然后跟我讲他爸两年前走的，走之前一周还在院子的水池边洗脚。他说得很平，没有停顿。我镜头一直开着，47 秒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后面剪不剪，我还在想。先放这儿。每周更新，下周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