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旧硬盘里翻到一个叫「bookmarks_2009」的文件夹。七十三兆。我点开,第一层是四个浏览器导出的 HTML 文件,全是乱码的文件名。我用记事本打开最旧的那个,时间戳是 2009 年 3 月 11 日,23 点 47 分。那天晚上我在做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可这个文件记得。
我把里面的链接一条条拷出来,一共四百一十二条。用脚本跑了一遍,还活着的,不到三十条。剩下的大多返回 404 或者「无法访问此网站」。有一个域名解析到了别的地方,打开是一整页卖鞋的广告,绿底白字,滚动条有三米长。我盯着看了十几秒,关掉了。
做这个站的时候,iuiu.11.cc 这个域名我犹豫了大概六天。六天里我每天做一件固定的事:把前一天的链接再点一遍,看哪几条忽然断掉了。断掉的我会在纸上记一笔。到第六天,纸上多了十九条横线。我把纸折起来,塞进一个信封,然后才去注册。
这算不上什么大工程。我只是在想一件事:一个链接死掉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得它原来指向哪里。
从 412 条里活下来的
第四百零八条,是我大学室友李建国给的,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谁知道 2008 年那个做地图的网站叫什么」。他自己早就忘了这回事。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回了个「?」。我又说了一遍详情,他隔了四十分钟回:「兄弟,我现在做建材了。」我没再问下去。那个帖子只有两个人回复,最后一条是「好像叫 my1192.com,你去 my1192.com 看看还能不能开」。我点进去,竟然还能开。首页挂着一行字:本站自 2007 年起。没有别的。
还有一条,指向 k 34h.com。我完全想不起当年为什么存它。打开是一张表格,列了五十多个出生日期和对应的城市,最后一列是「备注」。有一行的备注写着「不要联系」。我猜这个人当年是在查什么东西,查到一半就放弃了。表格的格式至今没乱,像被谁小心维护着。
第三条是我妈给的,那年她刚开始学上网,我帮她存了一个本地论坛的地址,还特意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显示器边。便利贴早没了。论坛也没了。但我在一个叫「大港论坛网址」的索引页里找到了它的旧入口,那条记录的备注只有三个字:已搬迁。我把链接 大港论坛网址 存了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一分钟,够一个东西消失,也够一个人把它重新捞起来。
有两个我没存
当年我存过最多的一个域名,是 鱼看视频yukan。那会儿它只是一个放短片的站,页面白底,播放器很小。现在点进去,首页全是竖屏,自动播放,声音一上来就是一段三秒的鼓点。我把音量调到零,坐了两分钟,什么也没看。我不打算把它放回书签。有些东西活下来了,但活成了另一样东西。这不一定是坏事。只是,它已经不是我记着的那一个了。
另一条更有意思。我 2010 年存过一个网页,是朋友从 66xxyy.com 导出来的单篇文章,讲怎么用十个步骤给老照片去黄。这篇文章的主人后来把站关掉了,可这一页还飘在别处,图都挂了,只剩文字。我把十步读了一遍,第六步有个错别字,写成了「适度加锐」。我没去改。
顺带说一句可能会得罪人的:大多数「数字遗产」项目被高估了。 它们喜欢谈保存、谈永恒、谈文明。我见过的实际情况是:备份硬盘的坏道、失效的域名、忘了密码的邮箱。这些东西没人在乎,也没必要被在乎。我在意的只是某个下午,某个人点开一个链接,屏幕上出现一行他认得出来的字。就这些。这不需要宏大叙事。
信封还在抽屉里
那个装着十九条横线的信封,我后来没再打开过。抽屉换了两个,信封跟着搬了三次。我知道里面是什么,这已经够了。
今天下午我又把这些链接点了一遍。又死了一条。我把 大港app的最新版本 那个索引页重新存了下来,顺手加了推送提醒——不是提醒我链接会变,只是提醒我,该再点一遍了。
四百一十二条。这个数字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能记得当年为什么要存它们。存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收藏什么,只是随手点了一下书签栏。多年以后回头看,那一下打得很轻,落下去却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