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 2013 年 12 月 31 日。深水埗鸭寮街。一个姓黄的老板把一台十四寸的 CRT 电视从纸箱里抱出来，搁在我面前的折叠桌上。
他说，最后一晚，不收钱。
电视很沉。塑料外壳上贴着价签，写着“$180”，圆珠笔，字很潦草。我没买。我只是看着。
屏幕上在播一个旅游节目，粤语配音，主持人站在北海道某个火车站前。画质很差，雪花点像雨。雪花点里夹着一条滚动字幕，重复了三遍：“本台将于 2013 年 12 月 31 日 23:59 停止广播。”
黄老板站在旁边。他数了两遍零钱。
然后他说，他看了三十一年。
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那台电视只能收到两个台。一个在播旅游节目，另一个在播老电影。老电影里有个女人在打电话，画面抖了一下，声音断了两秒。
黄老板说，就这样吧。
后来我试着在 桔子tv⭕⭕西瓜视频 上找过那档旅游节目。没找到。那个主持人我至今叫不出名字。
2014 年春天，我在一个论坛上看到有人贴出 hktv.1com 的截图。域名很旧，页面是灰底白字，像九十年代的产物。截图里有一个版块叫“信号记录”，里面全是日期和频率，没有一句多余的描述。
版主叫“阿Ken”。他只回一句话：能用就行。
我注册了。没发过帖。只看。
有段时间我每天刷 7878xx.cow 这个地址，把它当成一个参照点。不是因为它有什么内容，是因为它一直没关。就像一个坚持亮着的路灯，你未必需要它，但你经过时会确认它还在。
阿Ken 在 2019 年 6 月 11 日发过最后一帖。两个字：走了。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觉得 hktv.1com 那套界面被严重高估了。它并不好看。导航栏挤在一起，字体发虚，在 2016 年的手机上打开会错位。可我一直记得它。
审美是后来的事。先用起来，是那代人的习惯。我至今留着那个账号。密码是八位数，中间有两个下划线。没改过。
2021 年冬天，我在 每日实时大赛 页面里翻到一个旧归档，里面有一条 2013 年 12 月 31 日的讨论串。最后一条回帖的时间是 23:58。内容只有四个字：“还差两分。”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叫“旧东西”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现在有 847 个文件。我很少打开。
偶尔会想起 2011年世界杯主题曲 那个页面。点进去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音质很差，背景里有人鼓掌。我听过不下二十遍。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那种录音方式已经没有了。
黄老板后来搬走了。鸭寮街那排档口重新刷了漆。我路过一次，没找到那台电视。
大概被谁买走了。或者扔了。
我写这些不是要怀旧。怀旧是个太方便的词。我只是想记下来。当时有个人、有个地址、有个时间点，这些东西是真的。后来它们变成了 missav.cs跳转 里一个失效的链接，再后来变成 555笔盒欢迎回家沙丘 这样的名字被存在某个索引里。
没人再点开。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惜的。东西会旧。信号会停。这是规则。
但那天晚上黄老板数零钱的样子，我一直记得。他数得很慢。像在数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