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整理旧硬盘。一个 40G 的移动硬盘，标签上写着 2012。插上电脑，里面是乱七八糟的文件夹，名字叫「备份」「备份2」「别删」。我点开「别删」。第一层是照片。第二层是文档。第三层有一张截图，命名是「桌面.png」。
那张截图是我 2011 年在镇上「星月网吧」拍的。显示器是 17 寸的，分辨率 1024×768。任务栏是 xp 的蓝，桌面背景是默认的那片绿草地。浏览器开着，收藏夹下拉，里面排着十七个网址，最上面一个叫「网站大全浏览器免费」。我记得那天下午我坐着，一小时两块五，兜里揣着十块，打算上四个小时。
那会儿我们去网吧，第一件事不是开游戏。是打开浏览器，再从收藏夹里翻。翻什么？翻导航站。那时候的导航站多，多到像菜市场。有人爱逛 x11275.com，说它收录全；有人专挑页面干净的，比如后来被叫作 小妲己 的那个站，界面确实素。现在回过头看，这些站其实长得都差不多，一个竖排的列表，几十个格子，按类型分好，新闻、游戏、电影、音乐。点进去能上网就行。那是个把「能打开」当成标准的年代。
我记得网吧老板姓吴，四十多岁，抽烟抽得凶。他懂点技术，每台机器都装了一个他自己挑的浏览器，把起始页改成某个导航站。有个周末我提前去，吴老板正蹲在机箱旁边装系统，抬头跟我说了一句：「别老用默认的，那个慢。」我当时没听懂「慢」是指什么，是打开慢，还是内容太杂。后来才明白，他指的是那个导航站的首页挂满了小广告，一点一个弹窗。那时候没有屏蔽插件，弹窗像下雨。有人喜欢这种热闹，说是「有种信息量大的感觉」。我不喜欢。
说实话，当年那些「网站大全」站点，没几个是认真在做分类的。绝大多数是把别人的列表抄一遍，改个颜色，加几个自家广告位，就算上线。真正把一个类目（比如在线工具、比如免费视频）做扎实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个看法我到现在也没改。列表这个东西，谁都会做，难的是删。删掉一半，剩下的才是真东西。
那张截图之后，我翻到了另一个文件夹，叫「网址」。里面是一个 txt，两百多行，全是我手抄的链接。第一行是 2009 年 11 月 3 日，记的是一个在线听歌的站。最后一行是 2014 年，记的是 飞极速在线浏览器网页免费视频。中间隔着五年，几百个网址，大部分现在都打不开了。有些域名被买走了，打开是一个英文的拍卖页面；有些直接域名过期，跳到了运营商提示。我数了一下，txt 里能正常打开的，不到二十个。
后来我不抄了。收藏夹代替了 txt。再后来，收藏夹也不用了。搜索框里打几个字，什么都有。可奇怪的是，我偶尔还是会怀念那些列表。一张网页上排着几百个链接，像一张地图，你得自己走过去看。走错了就退回来，走对了就多蹲一会儿。那个过程有点笨，有点慢，但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迈的。现在不是这样了。
上个月有个年轻人问我，说现在还有人用网址导航吗。我说有。他笑，说那不是过时了吗。我没接话。因为我想起来，前阵子我在一个老论坛上看到有人贴了一张 2016 年的截图，是某个站点的目录页，里面有个栏目叫 私もあなたをとても爱しています，标题是中日混排的，笔画很细。我点进去，页面还在，只是很久没更新了。最后一条是 2018 年 6 月。底下有人留言：「还在。」就两个字。
我懂那种情绪。一个网页能活这么久，本身是件稀罕事。运营它的人，可能早就不做这行了；服务器续费，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舍不得。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歌颂的，就是个事实。有些东西你不删，它就还在那儿，落着灰。
回说那张截图。我把它拷了出来，重新命名成「2011-星月-导航页」。然后我把那个 40G 的硬盘拔了，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另外三块，标签分别是 2008、2015、2019。我知道我不会再打开它们太久，但也不会扔。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状态。留一堆旧网址，偶尔翻，大部分时候不看。
今天的浏览器我还是用同一个，起始页设成了一个几乎空的页面，只有一个搜索框。干净，快。可每次按下那个框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往往是那张 1024×768 的绿草地，和那十七个链接。人在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不算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