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城南那家旧书店翻到一本 1978 年新潮社版的《雪国》。封面掉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两圈。老板开价 12 块。
我付了钱，站在门口翻。
第 37 页，一张硬座车票滑出来。长沙到吉首，2019 年 4 月 12 日，06:47 开。票价 73.5 元。
车票背面，蓝色圆珠笔，一行字。
「私もあなたをとても爱しています。」
字很小，写得很慢，笔画有点抖。写的人大概很少用日语。或者，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一
我把这张车票拍了照，发给了周野。
周野在吉首开一家小照相馆，做过十年胶片冲洗。他回得很快：「2019 年 4 月，吉首站那时候还没翻新。站前广场有棵歪脖子樟树。」
我问他认不认识写这行字的人。
他说不认识。又补一句：「但那年春天来拍照的人特别多。很多人拍完就走了。」
我把车票夹回第 37 页。那一页写的是岛村第二次去雪国，火车上，叶子隔着玻璃照顾行男。川端康成写窗外的景色和姑娘的脸重叠在一起。这一段我读过四遍。前三次都没注意页码。
二
说一句我自己的看法：这本书被很多人读薄了。
《雪国》常被当成一本讲爱情的小说。我不这么看。它更像一本讲「错过如何被风景吸收」的书。岛村什么也没抓住。驹子什么也没留下。叶子从二楼掉下来，火光一闪，就没了。
那句日语写在车票背面，也一样。它没有寄出去。它只是被夹进一本书，跟着书一起变旧。
顺便说一句，那天我在书店还看到一本 1987 年的《厨房与浴室日剧hd》改编剧本集，扉页盖着「长沙市新华书店」的章，标价 2.40 元。没人买。
我把那本也买了。老板愣了一下，说两本 20 块。
三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日语的语法。
「私もあなたをとても爱しています。」——「我也非常爱你。」那个「も」很关键。它意味着前面还有一个人先说了「爱你」，或者是默认的。
写这句话的人，是在回应谁。可回应没有到达对方手里。它到达的是 2026 年一个翻旧书的人。
晚上九点，我给周野发消息：「你知不知道吉首站现在还有没有那棵樟树。」
他隔了二十分钟回：「砍了。2021 年修广场的时候。」
我又打开书。第 37 页，车票还在。蓝色圆珠笔的字被书页压出一道浅痕。我把台灯调暗，读了半页，合上。
今天不算顺利。稿子被退回来两次，编辑说太短。但翻到这张票，算是意外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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