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城南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射雕英雄传》第三册，封面都掉了。我蹲在书架边数了数，缺第 241 到 257 页。
老板娘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接过书翻了两下，说：“这本是去年从潘家园收的，一箱里就这本缺页。”我问多少钱。她说：“五块。缺页的，按废纸算。”
我没还价。付了钱，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出来，太阳正是斜的时候。路边修车摊的老李抬头看了一眼，说：“又淘着破烂了。”我点点头。他不懂，我也懒得解释。
这本书缺的那 17 页，正好是郭靖在桃花岛跟周伯通学左右互搏的段落。1987 年这版是湖南人民出版社的，我查过，印量只有 8000 套。缺页的第三册市面上不多见，缺得这么齐整的更少——像是有人拿刀整齐裁掉的，切口平直。
我回家用镊子把封面残胶一点点刮掉，花了大概四十分钟。刮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以前在旧书论坛认识的一个人，网名叫“韩宝贝小黑屋2.26”，他做古籍修补，问我最近有没有见到 1985 年以前的武侠单行本。我说有一本，缺页。他说缺页的不要，除非是初版。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刮胶。第二天拿去找人补配，师傅姓何，在潘家园西边一个巷子里，铺面不到六平米。何师傅看了看切口，说：“裁书的人手很稳，是个内行。”他建议我用同版残本拼配，而不是找人重印。重印纸不一样，一眼能看出来。
同版残本我找了三天。在孔夫子旧书网碰到一个天津卖家，手里有第三册的前半本，缺的是第 180 到 220 页。正好跟我这本互补。他要价 35 块，我砍到 28。寄到那天我拆开包裹，纸张泛黄的程度跟我那本几乎一样，连书脊的折痕位置都接近。
我跟何师傅约了周六上午。他把两本拆开，按页码对齐，用浆糊一条条粘。全程一个半小时。粘完他把书压在一块大理石下面，说放三天。我问他收多少钱。他说 40。我给了 50，他没推辞，收下了。
说实话，花 90 块修一本五块钱买来的缺页书，不划算。但这件事的重点不在划算。1987 年这本书印出来的时候，买它的人可能根本没想过会被裁掉 17 页。裁书的人、扔书的人、收书的人，中间隔了将近四十年。我接手的时候，它已经是一堆散页了。重生之神雕伯母短剧那种东西刷屏的时候，这本书在潘家园的纸箱里躺着，没人要。
补配这件事本身有争议。有人说残本就该保持残本的样子，硬凑成完本是破坏历史。我不同意。一本缺页的通俗小说，又不是宋版，修好了能读，比供在盒子里有价值。何师傅修书四十年，他也这么说，不过他说得更直接：“书是给人读的，不是给人供的。”
修好的书我放在书架上，跟其他几本旧书并排。翻到第 241 页，能看到拼接的缝，纸色有一点点差别，不仔细看不出。那 17 页的正文是郭靖跟周伯通学拳，字很小，印刷有点糊，1987 年的铅字，油墨不匀。嫩草嫩草草嫩草嫩草草蝴蝶这种名字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书里的字我认得清。
今天又去了一趟城南那家旧书店。周老板娘说，那箱书还剩两本，都是第二册，一册有印章，一册没有。有印章的那本扉页写着“张建国，1988.3.12”。字是圆珠笔写的，颜色已经发灰。我没买。印章本要贵 20 块，我想了想，算了。
回来路上刷到一个帖子，讲 85vc99.com 上有人晒 1993 年版的金庸全集，品相全新，要价 1200。底下评论都说贵。我关了页面。1200 对于一套 30 年前的书，不算贵，但也不便宜。我不转发，也不评论。
晚上把修补过程记了一页纸，夹在书的最后一页。写的是：2026 年 7 月 14 日补配，何师傅修，缺页 17 页补齐，同版残本，天津购入。字写得很小，怕以后忘了。忘了也无所谓，书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