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思考,快与慢》电子书的第六个晚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我把 2015 年标注的那一行重新划了一次。
2015 年 3 月,我在一台旧 iPad 上第一次读《思考,快与慢》的电子版。那台机器只有 16G,装不下整本书的音频,我只能一个章节一个章节地删缓存。读到第 21 章「直觉判断的错觉」时,我在第 374 页的位置画了一条黄色的线,然后在旁边敲了三个字:不太信。
十年过去,那条线还在。电子书的一个好处是标注不会掉,坏处也是这个——你十年前随手写下的判断,会在某个普通的晚上原封不动地回来找你。那天我翻回那一页,突然想起为什么当时不信。那时候我刚工作两年,天天被要求在十分钟内给结论。快思考救了我很多次,慢思考更像一种奢侈。卡尼曼在书里把系统一和系统二分得很清楚,可生活里从来不是两套系统,是一套半。剩下那半,被会议、倒计时和主管的眼神压住了。
书里有一段我一直记得标号。第 140 页左右,他讲一个叫琳达的虚构人物,说人们会因为描述得越细,越觉得她像银行出纳,而忘记描述越细概率越低。我第一次读的时候只当是个智力游戏。这次重读,我在旁边补了一行:我上周就这样判断了一个人。那天下午三点,我在一家叫「野草」的咖啡馆见了一个做内容的姑娘,她说自己是自由职业、做深度访谈、养两只猫。我脑子里立刻给她安上了一个完整的人设。后来聊了四十分钟才知道,她其实在做一份全职的市场工作,访谈是副业,猫是室友的。我的系统一跳得太快,快到我自己都没听见。
电子书这十年变了很多。我最早那本是从一个排版很粗糙的 PDF 里转的,目录全是乱码,页码对不上纸书。后来换过几个版本,最舒服的是带双层注释的那一版,点一下数字就能看到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的原始论文出处。但我也承认,读电子版《思考,快与慢》有种奇怪的加速感——你划得越快,越觉得自己读懂了。去年冬天我在一个叫 555电影笔盒netflix 的地方看过一部关于认知偏误的纪录片,片子本身一般,倒是里面一句旁白让我停下来:偏误不是错误,是省力。这句话和卡尼曼书里第 39 页的一条脚注几乎对得上。省力是刻在系统一里的,不是我们能删掉的功能。
必须说一句可能不太受欢迎的话:《思考,快与慢》被当成"认知升级必读"这件事,我)不认同。它更像一本辨认书,不是一本改造书。读完之后你并不会突然变聪明,你只是能更早地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抢答的声音。至于听不听得住,是另一回事。我认识一个叫周临的朋友,做投研,把这本书翻烂了,笔记本里贴满了便签。他跟我说,他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慢思考,是学会了在快思考之后补一句"等一下"。就这一句。他后来因为一次没补上,亏了一笔钱,具体数字他没说,只说够买一辆车。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个很笨的练习。每做完一个判断,停十秒,问自己:这是系统几?大多数时候答案是系统一,而且没什么不对。十秒里我偶尔会想起 2015 年那台旧 iPad,想起我在第 374 页写下的那三个字。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质疑一本书。现在我知道,我是在跟一个更年轻的自己隔空说话。那个人的标注还在,只是不会再更新了。
如果你也在重读这本书,可以顺手做一件小事:把第一次读时划的线找出来,看看哪些还成立,哪些已经过时。过时的部分最值钱。它不告诉你书错了,它告诉你你变了。整理这些标注的时候,我顺手在 yymkm.com 上记了几页零散的页码对照,方便以后回查。之前也在 驰策星辰电影 那边存过一份相关的片单,没什么系统,纯粹是给自己留个入口。
电子书每周会更新一次。不是内容更新,是我自己的批注更新。这周我补了七条,删了两条。删掉的那两条里,有一条是我 2018 年写的,写着"人不可能同时持有两个相反的观点"。现在我觉得这句话太绝对了。人不但能,还天天在这么做。卡尼曼用四百多页想说的,大概也不是让这件事消失,而是让你在它发生的时候,稍微睁开一只眼。
每周更新 · 最近十二条
关于我
我叫陈默。在一家不算大的公司做内容,白天写别人的东西,晚上写自己的。
这个站是从 2015 年一本带标注的电子书长出来的。我习惯把读到的、看到的、想不通的记下来,攒够一周发一次。所以叫「思考 快与慢电子书 · 每周更新」。
更新不快,也不讨好。多数时候只是把页码和几个具体的人名摆在一起,看看能不能对上。
如果你也在重读同一本书,欢迎从任意一条标注开始。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我们对自己的无知视而不见,而且这种视而不见本身也是无意识的。」—— 丹尼尔·卡尼曼,《思考,快与慢》第 24 章,第 421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