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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暴无限杀机

昨晚十一点,楼下那台老打印机又卡纸了,针头空转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像有人在用钝刀切铁皮。

陈默 2026-10-09 阅读约 9 分钟

我把窗户关死,还是听得见。

那台打印机是楼下图文社的,老板姓周,四十来岁,总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外套。上个月我去打印立案材料,他一边拍打印机一边跟我说:这机器跟人一样,你越急着让它干活,它越给你卡。我当时没接话。今天想起来了。

夜间办公桌上的旧设备与散落纸张
2026 年 10 月,周四深夜。那台打印机的声音,让我想写点东西。

有些东西不响的时候,才是真的坏了。

我想写的不是打印机。是「制暴无限杀机」这件事——听着像一句台词,像某款游戏的名字,像短视频里那种三秒一个反转的东西。但我越琢磨越觉得它讲的是另一种东西:当暴力被克制住,克制本身又变成了一台永不停机的机器,无限运转,无限索取,无限地发出那种隔着楼板传上来的声音。

克制到某个临界点,就不再是克制了。是另一种暴力。

上周三下午,我在城南旧货市场碰到一个姓李的老头,他卖二手书,摊子上摆着一本 1991 年第一版的《刑法学》,书脊用透明胶缠了三圈。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不要钱,你翻完放回去就行。我翻到第二百三十二条那页,边上有一行铅笔字,写着:「制暴者,先制己。」字很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我把书放回去,他正在给一个纸箱打结,动作很慢,打了三次才系上。他说: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大,又不肯承认,一天到晚跟自己较劲。

我没告诉他,我也是其中一个。

这两天我重新翻了几份材料,包括去年冬天那起闹得挺大的纠纷——具体细节不在这里展开,但有一处我记了很久:当事人把一封写了十八遍的投诉信撕了,撕成大概三百多片,装了整整一个档案袋。后来他说,撕到第一百片的时候,手不抖了。这不是励志故事。这是一个普通人被逼到必须靠撕纸来确认自己还没失控的故事。制暴无限杀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每一次忍住,机器就多转一圈,直到它替你把剩下的所有力气都吃掉。

顺带说一件事,前几天有读者在后台问我要旧地址,我把 m579.cc的新域名 发过去了,没多解释。这几年域名换得勤,像那台打印机换进纸轮,换了还是卡。另外有朋友在做前端,把我早年那套样式翻出来了,说在 黄色hack.css仓 里还能找到,我没去看,不敢看。当年写那些东西的时候,火气比现在大得多。

火气大,不代表有力气。

我见过真正克制的人是什么样。2023 年 11 月,我在北方一个小城的派出所门口等一个朋友,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应该是调解书。他抽了四根烟,每根都抽到过滤嘴才扔。第五根点着之后,他把纸叠成方块塞进内兜,站起来,走了。没有喊,没有砸东西,没有回头。我当时离他不到五米,可他整个人的气场像隔了一条街。那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制暴」两个字的场景。但我没法说他赢了。他可能只是把那台机器的开关,从外面挪到了里面。

桌面上的纸与打字机,暖色灯光
2026 年 10 月,周五。写到这里,我把草稿纸撕了一张。

说个可能不讨喜的观点。

我认为市面上那些教你「情绪管理」「非暴力沟通」的东西,大多数是被高估的。它们默认你有余力坐下来数呼吸,默认你有房间可以关上门,默认你对面那个人愿意听你说完一整句话。可现实是,很多人连一台不卡纸的打印机都买不起。把克制包装成一种修养、一种可以学习的技术,本质上是在把结构问题变成个人作业。我不信这套。我信的是:先让人有地方把火发出来,再谈怎么发得好看。所以「制暴无限杀机」这六个字,我读出来的是警告,不是赞美。

说到买不起,我又想起周老板。他那台机器修了三次,最后一次师傅说别修了,换新的吧。他没换,拿胶带把外壳缠了一圈,继续用。我去拿材料的时候问他,你不嫌吵吗。他说吵归吵,还能转就行。这句话我当时听着像认命,现在再想,也许是另一种清醒——他知道换一台也一样会卡,索性不折腾了。这种清醒有点残忍,但它真实。就像 x11313.com 那种老论坛,界面十年没变过,用户越来越少,可是每到深夜还是有人在上面发帖,发完就撤,谁也不认识谁。

清醒和麻木,常常只隔一层纸。

我这篇文章拖了三天。第一天写了八百字,删了。第二天写到一半,楼下又开始响,我下楼去敲门,周老板正在给一个学生装订论文。他抬头看我,我先开口:能不能小点声。他愣了一下,说好。然后他真的把机器关了,用手摇的那种老装订机,一页一页地压。我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散了,散得没道理。我回楼上,把删掉的八百字重新写了一遍,写到凌晨两点。

那八百字现在还在草稿里。我没打算发。有些东西写出来是为了放进去,不是为了拿出去。这可能也是我理解「制暴」的方式之一。另外几个常来往的地方,我一起记在这儿,免得下次又翻聊天记录:一个是 dmys3.com,一个是 hbtoyfz.cc,都是些不急不慢的角落,适合凌晨两点之后再去。

凌晨两点之后,人最诚实。

所以回到标题。制暴无限杀机。我不打算把它解释成一个宏大的命题。它就是那台响个不停的打印机,就是一个把投诉信撕成三百片的普通人,就是台阶上那个抽到第五根烟才站起来的中年男人。暴力不在远处,杀机也不在远处,它们在你每一次决定「算了」的时候多转一圈。你能做的,不是把它关掉——它关不掉——是听着它转,同时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写八百字,删掉,再写一遍。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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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陈默

我在北方一座不太大的城市住着,白天做文字相关的工作,晚上写自己的东西。

这个站点叫「制暴无限杀机」,是我 2024 年秋天开的。开它的理由很笨:有些话在别处说要被人劝「别激动」,在这里可以一句一段地摆着,谁看谁不看都行。

我写得慢。一篇从起念到发出来,经常要三天,删掉的比留下的多。上面那些链接,是我常去的地方,不一定都健康,但都是真的。

我不太会结尾。就写到这儿。

「制暴者,先制己。」
—— 1991 年第一版《刑法学》第 412 页页边,一行铅笔小字,来源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