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下午我在城东旧货市场最里面那家摊位,从一个姓周的老头手里买下一只铁皮饼干盒,八块钱。盒子是 1987 年上海益民食品厂的款式,红底白花,锁扣有点锈。他说这盒子在仓库角落里放了至少十五年,没打开过。我付钱,走出市场,在路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把盒子撬开。
里面是磁带。不是空的,是录过的。盒子里塞得很紧,边缘还垫了半张 1998 年 10 月 17 日的《新民晚报》,日期那面朝上。报纸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我抽出最上面一盘,盒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林琳 — 97 冬”,字迹很轻,几乎要穿过塑料壳。我没有立刻听,只是把它们一盘一盘拿出来,摆在长椅上,排成一列。
七十三盘。这个数字是我当天晚上回家以后重新数出来的。下午在长椅上数到七十四,因为有两盘粘在一起,我没拆开。回家用吹风机吹了吹,它们才分开。数第二遍的时候,我盯着其中一盘看了很久:盒面的贴纸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写着“给周行”。我不认识叫周行的人。但我大概能猜到,这个人要么没收到,要么收到了,后来又还了回来。两种可能,后者更让人难受。
保存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失败的过程。你只能把它往后推,推得久一点,不能让它停下来。
—— 写于整理完第七十三盘之后我花了三个晚上把这些磁带全部转录。有两盘绞带了,我用铅笔头慢慢卷回去,其中一盘的带基已经拉变形,放出来的人声发闷。录音内容很杂:电台节目、翻录的歌曲、几段像是自己对着录音机说的话。有一段只有二十几秒,一个女声说“今天风大,窗户关不严”,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杂音,结尾她笑了一下,说“算了”。我把这段单独截出来,反复听了很多遍。它什么也不解释,但它是一个人在某个具体下午的全部留痕。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现在流行的那种“数字保存”的乐观。把东西传上去,就说它安全了。我不同意。一个文件在云端待着,和它被一个人真正听进去,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只是没有被删掉,后者才算活着。磁带会坏,会绞带,会退磁,但它坏的时候你知道它坏了,你有时间再录一遍;而一个链接失效的时候,往往是某天你想找它,才发现它早就不在了,中间隔了太久。这件事我不想说得太软。我认为备份到硬盘不等于保存,上传到平台更不等于保存。真正让一样东西留下来的,是有人反复碰它。
这七十三盘磁带,我最后没有上传。我买了两个干燥箱,把它们分开放,写了一份手写的清单,第一行是“林琳 — 97 冬”,最后一行是那半张被撕掉贴纸的“给周行”。清单我复印了一份,夹在铁皮盒里。我不知道林琳是谁,也不知道周行后来怎么样了。我能做的事很小:让这七十三样东西,再被数一遍,再被记一遍。
关于这件事的完整记录,包括转录清单和那张 1998 年报纸的扫描件,我放在了种子吧的存档页。写到这里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楼道里有人在关门,声音很轻。我想起那盘磁带里那个女声说的“算了”,忽然觉得它并不消极,它只是把话头留在半空,等一个更合适的时间再落下来。那些磁带,我明天还要再听一遍。不是因为它值得,是因为不这样做,它就只是一盒塑料。
如果你也有过类似的盒子,建议你今晚就打开它。不用急着整理,先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