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城西旧货市场的第三个摊位,翻到一本被水泡过的相册。
摊主姓黄,五十多岁,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带缠住的眼镜。他收我十二块钱,还顺手把相册上那层灰吹了吹。相册里的照片大多粘在一起,只有中间几页还能翻。有一张,是一群人围在巷子口,最前面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脸被太阳晒得发红,正扭头看向镜头。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78号巷口,九八年七月。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但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另一件事。
上个月在城南,我亲眼见过一场怒怼。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说她被一个叫“78”的人当众说了难听的话。她没哭,站在台阶上,一句一句往回怼。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劝,有人笑。我站在最外圈,听了大约七分钟,然后走了。
走的时候我心里不是滋味。可我说不清这滋味是什么。是替谁难受,还是替自己。相册里那张九八年的照片,和上个月台阶上那个女孩,隔了快三十年,我却觉得像在同一条巷子里。
相册我还留着,放在书桌左手边。摊主说,这本相册是从一户搬走的人家收来的,连着一箱旧杂志。其中有一本,封面写着 日韩绝伦推理大片剧情片 的字样,内页被人用铅笔划了很多线。我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门道,就放回去了。有些东西,你当时看不懂,过几年再看,可能还是看不懂。但你会记得它放在哪儿。
回到家我查了很久。查“78号巷口”,查“九八年七月”,查那场怒怼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能找到的东西很少。有一页网页,域名写的是 b1sy8u6.com,内容已经打不开了,只剩一个标题和日期。还有一条论坛旧帖,标题里提到“海棠”,后面的字被截断了,锚文本指向 海棠美人直播by肉煎包子,点进去是个空壳。我把这些零碎的线索记在便签上,贴到相册的封底内侧。
我不喜欢这种查不到底的感觉。可我也知道,很多事本来就查不到底。你只能拿到边角,剩下的靠猜。而猜,是最不牢靠的东西。
那个女孩在台阶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记下来了。她说:“你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敢认。”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了。那个“78”没接话,转身走了。人群散了,她一个人站在台阶上,低头把书包带子重新系了一遍。这个动作我忘不掉。不是她怼人的样子,是她系书包带子的样子。
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那场围观的七分钟里,真正让场面停下来的,不是谁的道理更硬,是那个女孩先把自己稳住了。周围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比她更冷静。这一点,比谁对谁错更值得记下来。至于那个被怼的人,我只看到他离开时的背影,肩膀是塌的。我不同情他,但我也没觉得痛快。
旧杂志里还有一张纸片,记着一个网址,cgz57.com,字迹和相册背面那行圆珠笔完全不同,是铅笔,很淡。我照着输了,页面跳到一个空白页。我把纸片夹回原处,合上杂志。
有些门,敲了没开。你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但没人来应。你不知道是没人,还是里面的人不想开。这两种情况,对你来说是一样的。
到今天,我还是有三个问题没有答案。第一,那个九八年巷口的女孩,和上个月台阶上的女孩,为什么在我脑子里是同一个人。第二,围观的人散了以后,有没有人回头看一眼。第三,我把这本相册留下来,到底是在保存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相册还放在书桌左手边,封底内侧贴着那张便签。明天我大概还会翻它一遍,然后继续查。查不到也没关系。有些东西,你留着它,就是在留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