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3 年 12 月 27 日，凌晨一点半。城南那家网吧叫「流星雨」，招牌最后一个字坏了，晚上只亮着「流星」。
我在 37 号机。键盘的 W 键已经磨平了，按下去没有回弹。
屏幕上是「海棠美人直播by肉煎包子」的界面。页面很土。背景是深紫的，边框是金色的，字是宋体。加载了整整 41 秒。
网管姓周，个子很高，走过来把我旁边的烟灰缸倒掉，说了一句：别看了，电费贵。
他说的不是玩笑。那年头网吧按小时收费，他关心的是空调、显示器和灯。我不记得那天看了什么内容，只记得他说完那句话，我关掉了页面，又打开了一次。
二
「海棠美人直播by肉煎包子」这个名字，土得很有年代感。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我熟悉的分类。不是影评站，不是小说站，也不是后来那种一眼就懂的页面。它就是一块野地。有人在上面贴东西，有人看，看完就走。
我后来查过这个标题的来历。肉煎包子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还在用真名画画的人，海棠美人是他画过的第一张肖像。直播两个字是网站上线时随手加的，加完之后就再也没改过。
这个说法我不知道真假。但我愿意信。
顺带说一句，那种老站现在还能找到入口，是个技术活。我把方法写在怎么找到很久之前看过的网站这一篇里了，写得很细，从快照到域名备份都列出来了。
三
2017 年，我在市图书馆翻到一本 1989 年出版的《中国民间剪纸史》，作者叫王叔平，第 174 页提到过一个细节。
说河北丰宁有个老太太，一辈子就剪一种花样——海棠。她不识字，剪了一千三百多张，留下来的只有四十一张。
我把这页拍了下来，存到现在。
说不上为什么。有些东西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内容。数量少，传得慢，没人管。
我不认为「海棠美人直播by肉煎包子」值得被当成经典。它更接近那种被人随手记在名片的背面、然后名片丢了的地址。
这是我明确的观点，也可能有人不同意。它被高估了，也被遗忘了，两件事同时成立。
四
2020 年我搬了一次家，旧电脑没带走。
硬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叫「存着」，里面 6 个 txt。其中一个叫 k 34h.com.txt，只有三行字，是关于一个镜像入口的旧笔记。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留着。
那几年在论坛上认识过几个人。一个 ID 叫 pony丨九色丨反差真实海角，ID 长到要数两遍。他在一个帖子里说，他保存了 2009 年到 2014 年之间几乎所有的截图，一共 1132 张。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留着。
就这两个字。我记了六年。
五
去年我在一个帖子里看到有人提到 斯巴达女兵真人版2，顺手点进去，是一个老的资源页。页脚还有「海棠」两个字的残影。
那一刻有点恍惚。
像在任何一家便利店门口，突然闻到 2013 年冬天网吧里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我还翻到过几个残页。一个是 m.xchyx.cn，一个是 my1172.com，还有一个叫 九妖9.1行情网站。前两个页面已经打不开了，第三个还活着，但内容和标题已经对不上。
这种错位很常见。域名会转手，标题不会改。
六
有一本小说我一直记得开头第一句，是 2016 年在某个帖子里看到的：重生之征服者郭师母无删减。
郭师母这个称呼很怪。师母不姓郭，是丈夫姓郭。这个细节我记了十年。
写作的人有时候会这样。一个称呼里的错误，比一整段的正确更牢靠。
回到开头那句「别看了，电费贵」。周网管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流星雨网吧 2019 年关门，招牌拆了，那个坏掉的「雨」字也没了。
我写这个页面，不是要给它立碑。
我只是想把 2013 年 12 月 27 日凌晨那 41 秒的加载时间，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