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城西的“老周录像”。招牌只剩一半,“录”字的灯管早就灭了。老板姓周,六十七岁,正在把货架往门口搬。他说下个月房租到期,不续了。三十一年。
我没打算买什么。翻到最底层的时候,纸箱已经塌了一角。里面有十来盘 VHS,大多数外壳碎了。我抽出最后一盘,塑料壳发黄,掂在手里比别的重一点,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周师傅看了一眼,说这盘是九八年别人寄放的,一直没来取。放在柜台上二十八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里还在捆纸箱,绳子绕了两圈,又绕了一圈。
我给了三十块。他把带子递过来的时候顿了顿。他说,里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这二十八年,他没敢放过。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两圈绳子。一个开店的人,会把一样东西在柜台上放二十八年,不扔,也不打开。这不太像生意人的习惯,更像一种守。
晚上九点,我把家里那台旧机器接上电。机器是从我父亲那儿搬来的,松下的,九六年出厂,面板上两个字磨得几乎看不见。插进去,转了十几秒,画面出来了。
是一段婚礼录像。室内,九十年代那种酒店,桌上的转盘,一瓶白酒摆得很正。镜头扫过去,大概三十来个人,穿西装的男人,穿红色外套的女人。有个人在敬酒,杯子举到一半,镜头就晃了。
画面里有个女人一直在看镜头。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白色衬衫。别人都在喝酒,只有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摄像机的位置,又低下去。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我把带子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二遍才发现,开头那几秒其实有声音。风声一样的东西,很轻。也可能是磁带本身的底噪。我没法确定。
说实话,这段东西放在今天,没有任何“内容”可言。画质糊,收音差,没有情节。但我看完了两遍,还坐着没动。
为什么我要写这件事
我不太喜欢“精选”这个词。写的人用它,往往是在说“我替你看过了”。但今天这盘带子,我什么也没替人看。它只是碰巧被我从一个塌了的纸箱里抽出来。二十八年里,它属于别人的柜台,不属于任何人的眼睛。
我做这个站,最初是因为记性不好。看到的东西,过几天就忘了。写成字,至少留个位置。后来发现,写字这件事本身会改变记性——你会开始留意那些没有标签的东西。一盘空白带子,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个在婚礼上一直看镜头的人。
这类东西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得有人弯腰,去翻最底层的纸箱。翻的时候还得承认,自己多半什么也找不到。九成的概率是灰、是碎壳、是一盘早就消了磁的废带。
但我还是建议你,下次路过那种要关门的旧店,进去看看。不是为了怀旧,怀旧是个太容易的词。是为了在别人清理完之前,亲手摸一摸那些来不及被分类的东西。
带子的下半段
八分四十一秒之后,还有东西。我快进到磁带的尾部,是一小段别的内容。画面对着窗外,应该是同一个房间,时间不明。光线偏黄,像下午四点。有人在画外说话,听不清字,只有语调,很慢,像在解释一件事,或者哄人。
十几秒后,画面断了。屏幕变成蓝色,机器“咔”一声,把带子吐了出来。
我坐在那儿没动。蓝屏很亮,把房间照得更暗。我想起周师傅捆箱子那两圈绳子。他没有打开这盘带子,二十八年的时间里,他守着它,也替一个不知去向的人,守着一个别人可能再也不会来取的下午四点。
我不知道那个短发女人后来怎样了。也不知道是谁把带子寄放在那儿,为什么没回来。带子上没有名字,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只有八分四十一秒,和一个没坐人的椅子。这些我都没法给你答案,也不想编一个。
我把它放回塑料壳里,搁在书架上,靠着一本旧词典。它现在有了一个位置。
如果你也曾在一盘旧带子里,认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或者只是一段没有名字的下午,那个东西值得被记下来。我前些天在 my12999.com 记过类似的事,后来又在 cy77.tv网 上翻到过一段更老的文字,写的就是这类“没有标签的带子”。更早的一条在 yw36777.com,零零散散,但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