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姓刘，五十多岁，抽一种很便宜的烟。我把收音机拿起来的时候，他说：「三十，不还价，里面还有电池。」
电池是两节五号，外壳上印着 2019 年的日期。我抠开后盖，装上去，旋钮转到最右边。指示灯没亮。摇一摇，里面有东西在响，很轻，像沙子。
付钱的时候我问了一句，这东西还能响吗。他没抬头，说，能响的东西不会摆在这。
这句话我记了一路。
回家之后我拆开后盖。里面比我想的干净。一块主板，两根线，焊点还在。喇叭的纸盆裂了一道口子，约三厘米，从中心偏右斜下去。这就是沙沙声的来源之一，不是信号，是风。
其实是我自己在响。
我去查了型号。熊猫牌 B-802，1998 年前后的产品，当年卖八十几块钱，是很多人家里的第一台。网上有人晒同款，说现在还能用，调频到 90.5 能听到省台。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省。
我想修它。不是为了听广播。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我把它拆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问「它为什么不响」。这个问题十分钟后就被证伪了。它一直在响，只是响的不是我等的那个东西。真正的问题应该是：我为什么非得让它响。
说实话，我认为绝大部分「修复旧物」的执念，本质是怕承认自己扔掉过东西。这台收音机照不出任何人的过去，它只是一堆塑料和铜线。我三十块钱买的不是记忆，是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动作。
这话可能说得重了点。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昨天我又转了一次旋钮。沙沙声。跟第一次一模一样。我把它放回窗台，没再管它。窗台上有三样东西：收音机、一个空玻璃瓶、一本 1993 年的《读书》杂志，封底写着「定价 2.80 元」。
今天早上路过那片市场，刘的摊子没出。塑料布卷起来靠在墙边，上面压了一块砖。我站了大概一分钟，走了。
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比如那两节电池为什么是 2019 年的。
比如纸盆上的裂口是哪一年裂的。
比如一个人拆开一件旧东西的时候，到底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