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武汉年鉴》，封面都掉了。店主姓周，六十多岁，他蹲在门口抽烟，说这书是从一个拆迁小区收来的，一共三本，另外两本被雨淋烂了。
我付了钱，十五块。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那会儿的事，记下来的人不多。”
年鉴里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圆珠笔字迹，写着“2 月 14 日，酒精到货 40 瓶，口罩 200 只，分给三单元独居老人”。没有署名。纸条背面印着“江岸区某社区”的蓝色公章，已经模糊。
我查了一下。江岸区在 2020 年初是武汉疫情最重的片区之一。这个社区的具体名字被水渍洇掉了，只剩下“花桥”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书店角落还堆着一摞 2021 年的《长江日报》，合订本，牛皮纸封面用麻绳捆着。周师傅说这些是别人当废纸卖来的，五毛一斤。我翻到 2021 年 8 月 3 日那一版，头版右下角有一条短讯：“全市 1087 个社区完成物资配送演练。”
1087 这个数我记住了。旁边有人用铅笔打了个问号，笔迹很轻。
说实话，我对宏大叙事里的疫情没什么兴趣。数字、曲线、发布会，都太整齐了。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这些散落在纸张边角的东西——40 瓶酒精、200 只口罩、一个姓周的旧书商、一张没署名的纸条。它们不解释什么，只是存在过。
我也在别处翻过一些。上个月在一篇旧资料里看到 yawen88.com 这个域名，已经打不开了，但缓存里还留着 2020 年 3 月的一段社区团购记录。表格做得很粗糙，每一行都标着“已送/未送”。还有一条讨论帖，标题很长，叫 14岁粉嫩少女78被怒怼，跟疫情没什么关系，但置顶在同一个页面，像那个时期互联网的混乱注脚。
我又顺着链接点进 by1688.com 的存档页，发现一个卖消毒液的小商家，2020 年 2 月 3 日到 4 月 18 日之间一共发了 311 条发货通知。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店还在。”
周师傅后来跟我聊了几句。他说那阵子书店关了 76 天，开门第一天只卖出去一本《家常菜谱》。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纸箱：“里面还有半箱那时候的登记表，你要看就拿走。”我没拿。翻东西这件事，翻到就够了。
我在纸箱边站了一会儿。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2020.4 归档”。笔迹跟那张纸条不像同一个人。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我多想了。
回去的地铁上我又翻了一遍那本年鉴。1987 年的武汉，人口 629 万。2020 年初，这个数字超过 1100 万。中间隔了三十三年，两本不同的册子，被我放在同一个袋子里。
关于疫情，我没什么结论。我只想把这些具体的东西放在这里：15 块、40 瓶、200 只、1087 个、76 天、311 条。数字很小，但它们是实的。
如果你也在旧书店翻到过类似的东西，可以发给我。我未必回，但会看。这大概是这个站存在的全部理由。顺带说一句，那个叫 nzxs8.com 的旧域名存着一个 2021 年的物资互助帖，我还没读完，但打算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