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城南旧书店。书架第三层最里面，抽出来一本 1978 年商务印书馆的《天工开物》影印本。封面发脆，翻到陶埏篇，第 76 页。宋应星写：“共计一坯工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
我数了两遍。七十二道手。
坐在书店门口的木凳上看了四十分钟。老板姓周，六十出头，正在给一套 1983 年的《红楼梦》贴价签。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本不卖，是他父亲留下的。我说我不买，就想看两页。他点点头，继续贴他的价签。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响。
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个数字。七十二。今天做任何一件东西，流水线上走一圈，可能用不了七十二秒。但那个“过手”两个字，让我读了很久。过手。不是过了机器，是过了七十二双人的手。
我在 d58c88.com 上写过类似的事。写一个景德镇做坯的师傅，姓方，五十岁，拉坯三十年。他跟我说，现在一个人一天能拉两百个碗，以前是四十个。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我问他数量上去了，东西变了吗。他拿起一个碗，翻过来，让我看底足。他用了两个字：薄了。
薄了。他说的是碗壁，也说的是别的。
晚上回来翻网友留言，有人提到 母子嫂子岳母 那篇里讨论过类似的手艺话题。我点回去看了。去年的文章了，底下还在吵。有人说手艺就该被淘汰，有人说留在博物馆就够了。我看了半小时，关掉了。关掉之前看到一个 ID 说了一句话：东西便宜了，人心就近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反讽。
说句实话，我觉得这本书被严重高估了。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它被摆到了一个不该在的位置。人们拿它当“古代科技史”的图腾，拍照，发朋友圈，说“你看我们的祖先多厉害”。但很少有人翻到陶埏篇，数一数那七十二道。宋应星不是要你骄傲。他是要你记住——每一件东西后面，站着多少个人。
这句话放在今天不讨喜。今天讲效率，讲迭代，讲“把中间商干掉”。中间商也许可以干掉。但中间的人呢。我上周在 tg-x旧版本下载 那边看到一个帖子，说某个老制笔的作坊关了，最后一批毛笔打包卖给了电商平台。底下有人说“时代抛弃你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这话说出来轻松。打不打招唿，做笔的人自己最清楚。
我记得那个开旧书店的周老板。他父亲 1950 年在同一家店。他自己 1987 年接手。他跟我说，这条街以前有七家旧书店，现在剩他一家。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叹气，只是撕胶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问我，你知道一张 1980 年的电影海报现在卖多少钱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四十五。以前是贴在墙上的东西，免费。现在要花钱买。
那本《天工开物》我没买。但拍照存了陶埏篇那两页。手机相册里现在夹在一堆截屏中间。有一张是 xxw18com 上看到的老照片，制陶师傅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排刚出窑的罐子。我看了很久。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连锁奶茶店，柜台上摆着一排马克杯。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底下贴着“中国制造”。我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就是笑了。
说回那七十二道手。我后来查了查，有人说现在分得更细了，一百多道。也有人说，机器替掉了六十道。剩十二道。我不知道哪个数字是真的。但我知道做碗的方师傅说的那句话：薄了。
晚上十一点，写到这里。窗外有人在搬家，楼下停着一辆货车。车厢里码着纸箱，一个摞一个。我忽然想到，那些纸箱，也是过了很多道手的。
不多写了。这篇就当是个记录。昨天下午四点在旧书店，一本 1978 年的书，翻到第 76 页，看到七十二这个数字。就这样。另外 *請截圖保存至相册 那边有一组陶器的照片，拍得不错，有空可以翻翻。
还有一件事没写进去。周老板最后跟我说，他儿子在互联网公司上班，不打算接手书店。他说“随他”。说了两遍。
我把书放回书架第三层。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