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城南,文昌街的「知不足」书店。
店门只有一扇,推开时铜铃会响。老板姓周,六十二岁,坐在靠里的一张折叠椅上,看报纸,不问人。
我在第三排书架的最下层找到那本书——《城与它的回声》,1994 年第一版,定价 8.60 元,封面被晒得不均匀。
翻开扉页,有四行铅笔字。
第一行是蓝色的:「1995.9 购于南京东路,当日落雨。读至 P.47」。后面没有下文。
第二行换成了黑色圆珠笔,字迹很用力,几乎划破纸:「2003 年借走的朋友,请归还第三章」。这一行被划掉过,又被重新描了一遍。
第三行最轻,一支快没水的红色铅笔:「2011.4.12 我读到第六十一页,然后停下。不是因为不好看。」
就这些。
书摊。那本《城与它的回声》就在这样的地方躺了差不多十年。
我问周老板这书的来路。他没抬头,说是一个做清洁的阿姨三年前送的,一共十一本,装在两个纸箱里。这箱书在他店里放了一年零四个月,卖出去三本。
「为什么这本没人买?」
他想了想,说:「封面丑。」
理由很实在。我付了十二块。
晚上在灯下读它。扉页上那四行字的主人,彼此大概并不认识。可第三个人写下「不是因为不好看」时,我怀疑他读过第一个人的蓝色铅笔,因为那本书的确在第四十七页旁边被折过一个角,后来又被抚平。抚平的痕迹一直没消。
书本身写得一般。城市与人,语调很重,像 90 年代大多数企图讲大道理的书。第三章我读了两次才读进去。看到第六十一页的时候,我大概明白那个用红色铅笔的人为什么停下——那一段写的是搬空的老房子,写得很笨,但笨得准。
我不认为它是好书。
但我同意它值得被人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次。
顺手在店里翻了最近放到桌上的几样东西。有些是旧刊,有些是别人转来的地址,记在这里,免得忘。比如 继女每天都被继兄逼着 这一条,标题起得凶,读进去其实是家庭里的沉默;还有一份叫 hktv.1com 的旧链接,点开只剩骨架,但骨架里还剩下点东西。0nli.twk27tvcxg.cc 那个我也存了,页面朴素,读起来不像在讨好谁。最后是 http.9128j.xyz,打开得慢,我等到第七秒才看到第一行字。
这四个,加上那本书,算是今天的意外收获。
不太满意的是——我原本想找一件更完整的事写。一个能讲得尖锐的、有点攻击性的东西。结果最后坐在这里,写一本十二块钱的旧书。
不过也行。
不满意的事,写出来往往更真。满意的时候,人容易说套话。
书我读到了第八十九页。剩下的一百多页,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