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被忘掉的书店》,1987 年印的,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写着“借自林向南,读完还”。我没读完。今天先写这件事。
写这篇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想明白。先把事情摆出来。
那家图书室在城南,一间半地下室,门口贴着“免费借阅”四个字,白纸上用毛笔写的,边角卷了。管理员姓卢,五十多岁,坐在门内侧的小桌后头,桌上一只搪瓷杯,茶叶沉在杯底。我问他这本书能不能借,他抬头看了一眼封面,说,这本书不能借,因为原来借的人没还。他说的是林向南。
我那天在图书室待了大概两个小时。翻完《被忘掉的书店》的前三章,用的是卢管理员的椅子,他说你坐吧,我站着。书里写的是七十年代一家县城书店的事,作者名字叫周慕白,封面内侧贴着一张借书卡,卡片上只有两个名字:林向南,1989 年 4 月;陈默,2024 年 12 月 23 日。中间隔了三十五年,没有人。这一页是空的,我是说,那三十五年的样子是空的。
后来我去查周慕白,查不到。这个名字像是书里自己编的。卢管理员说他也不清楚,这间图书室是八十年代有人捐的,捐书的人留下了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书要有人读,人才不会散。”我问他信在哪,他说信没有收好,前年搬家丢了。所以“书要有人读”这句,我只能记他的话。话从一个人嘴里出来,经过另一个人,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二手了。我不太信任第二手的东西,但那天我信了。
我在不同场合试过几次“能不能借”的规矩。网上有人讲,这类旧图书室其实是一种半公开的私人藏书,规矩全看管理员。这话有几分对。卢管理员守了两小时,中途接了两个电话,都是问同一本书的。他答得一样:“没还。”下午三点,他把门锁上,说要去接孙子。走之前他让我把书放回原处。我放回去了,夹在书架第二层最右边。那个位置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后来一个叫小余的年轻人告诉我,他去过那间图书室三次,三次书都不在。香蕉浏览器里有个专门记旧书店位置的页面,他就是在那里找到这个地址的。
说实话,我觉得这本《被忘掉的书店》写得并不好。句子太满,形容词太多,第二章里写了四段雨,只为了说一件事。但我借出来了,还跟卢管理员争了十分钟。原因是我不确定“不好”是不是一个可以结束讨论的理由。一本书写得不好,但它被一个人借了三十五年还没有还回来。它不是靠写得好留住的。这一点让我不舒服,因为它把“好”和“被人记住”这两件事拆开了,我原来一直以为它们是一件事。
所以写这篇文章,我没什么结论。只觉得这个空着的位置比很多填满的东西重。小余说他愿意等,愿意每个月去一次。我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只想弄明白那张借书卡上为什么没有第三个名字。他说第三个名字可以是你。我说,可以,但我得先搞清楚,我写的是“陈默”,还是一个编号。
我是陈默。写东西,不常说话。住在有旧图书室的城市,路过时进去坐一会儿。
这个站叫 didi51net.com,只有我一个人写。写的多半是没有答案的事:一本不肯被归位的书,一句转了两道手的话,一个拆不开的编号。我不负责给结论。
更新不快。一篇大概两三千字,要花四五天。写之前先走一趟,看一眼,问一句。回来后如果还是一团乱,就照乱的写。
如果你也碰到过类似的事,可以在下面那行字里找我的方式。我不一定回。但会看。
“书要有人读,人才不会散。”
—— 捐书人留下的信,经由卢管理员转述,2025 年 12 月 23 日,城南旧图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