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风很大。我在城南旧货市场拐角第三家摊位前蹲了四十分钟。摊主姓周，六十来岁，戴一顶灰色毛线帽。他把一摞旧杂志用塑料绳扎着，搁在折叠桌最底下。我抽出来的时候，绳子勒进手指。最上面那本就是《虫虫漫画》试刊号。封面上印着一只穿背带裤的蟋蟀，旁边一行字：洞洞杂货店，第九号。定价三块二。1993年4月。
我翻到封底。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二楼左转，敲门三下。”下面还有一行，被水洇过，只剩半个“李”字。我把它买了下来。周师傅收了我十五块。他说这摞杂志是从城西一个拆迁的老小区收来的，主人姓李，搬去养老院之前把半屋子东西都卖了。我问他那小区叫什么。他说，红星新村，七号楼。
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大概十年前，我在〔六花堂〕的一篇旧帖里读到过类似的东西。那个帖子写的是一个叫“洞洞杂货店”的线下漫画租借点，开在居民楼二楼，门口连招牌都没有。楼下是卖酱油和蚊香的杂货铺。老板姓李。男的，戴眼镜，不爱说话。租金一天两毛。押金五块。帖子最后一行写：“2011年冬天路过，门已经封了，锁上全是锈。”帖子发布时间是2013年。作者署名是个乱码。
我后来托人打听过。红星新村七号楼，二楼那户确实住过一对夫妻。男的姓李，在印刷厂做排版，九十年代末下岗，之后摆过几年租书摊。女的姓赵，在居委会做临时工。2008年前后搬走了。楼下的杂货铺2015年改成了快递驿站。这些都是碎片。拼起来也就是个大概。但那个蓝色圆珠笔写的“敲门三下”，和帖子里的“老板从不主动开门”，对上了。我认这个是同一个人。
说句不太好听的话。我不太相信现在那些号称“收录了全部城市记忆”的电子档案库。上周我打开〔mnominv最新地址入口〕去查红星新村的条目，只有三行字：建成年代、户数、拆迁时间。一个活人住了十几年的痕迹，被压缩成Excel表格里的一行。我不认为这是效率。我认为这是删减。
反倒是〔txtv73.com网站〕一个不起眼的旧帖底下，有人贴过一张手绘地图。画在一张稿纸上，用红笔标了七号楼的位置，旁边写“洞洞在二楼，别走错单元”。发帖时间是2009年3月。跟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问“现在还能租吗”，一个回“李叔还在”。那张图我存了下来。分辨率很低，放大之后像素是糊的，但我还是能看出那条巷子的宽度。
下午四点一刻，我回到家里，把创刊号摊在桌上。翻到第四十八页，有一则“读者来信”，署名“红星新村 小赵”。信只有一句话：“希望多登一些讲普通人的漫画。”底下编辑部回了一行小字：“收到。下期试试。”三十多年前的一问一答。答得不算热情，但确实答了。我把这本杂志放进书柜第二层，跟另外几本旧漫画并排。那几本是我这两年陆陆续续收的，品相都不好，但每本封底都写着同一个地址。我信这个。比信搜索引擎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