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翻出一块 2016 年的三星移动硬盘。外壳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插上电脑,风扇响了大概四十秒才识别出来。里面有一个叫「旧截图」的文件夹,二十三个文件。我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第十九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张 1440 × 900 的浏览器截图,Chrome 版本大概还是 70 几。地址栏里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符,页面已经打不开了。截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当时的我随手敲的备注:「这个站还能开,先记着」。备注的日期是 2019 年 11 月 8 日,晚上 23:47。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打开新的浏览器窗口,把那串地址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敲了进去。回车。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我开始查这个域名。Whois 显示注册时间 2014 年 6 月 21 日,到期时间 2021 年 3 月 2 日,状态是「pending delete」。注册商是一个我在 2019 年就注销了的邮箱。我数了一下,从 2019 年 11 月 8 日到现在,我大概打开过这个链接三十七次。三次是在不同的公司电脑上,五次是在手机上,剩下二十九次是在这台已经用了六年的 MacBook 上。三十七次里,没有一次真正打开过页面。每一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浏览器转完圈,显示「无法访问此网站」。
我记不清为什么当初要把这个链接存下来。翻了翻截图旁边的另一张图,是一个论坛页面的截图,标题里有「88电影网」四个字。我想起来了。2019 年那会儿我在找一部很老的片子,论坛里有人回帖说资源在这个站上有。链接点过去,页面加载了一半,然后就卡住了。我截了图,想着下次再试。下次就是三十七次之后。
一个链接的寿命,比我们想的短
四月五日下午四点十分,我把这件事讲给了一个人听。她叫周豫,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做数字存档的小公司里管索引。我们在五道口的一家咖啡馆,她点了一杯冰美式,我点了一杯热水。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看了那张截图很久,说了一句话:「你存的是页面,不是地址。页面会死,地址死得更早。」
她后来跟我讲了一件具体的事。她们公司 2024 年做过一次统计,抽查了两万三千个 2015 年之前的中文站点链接,五年后仍能正常打开的比例是 11.7%。换句话说,你 2015 年收藏的九个链接,今天大概只剩一个还能用。她讲的时候用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说「剩下的八个不是坏了,是从来就没打算活那么久」。我没接话。我记得那天下午咖啡馆里放的是很有节奏的电子乐,音量不大,混在磨豆机的声音里。
我后来在站里翻到过一篇旧文,讲的是 88电影网 那类站点为什么消失得特别快——不是因为它们不好,是因为它们的运营方式天生就不适合长期存在。资源站、聚合站、各种临时的页面,它们的生命以周为单位计算。你存下一个链接,等于在一艘注定要沉的船上刻了一个记号。
写到这里我得说一句可能不太受欢迎的话:大部分「收藏」是没有意义的,收藏这个动作本身给了人虚假的安全感。你以为你留住了什么,实际上你只是把一张会褪色的照片放进了抽屉。真正有用的不是链接,是链接背后那件东西的另一种记录方式——一段文字、一张截图、一个你自己写得出来的名字。我 2019 年如果在那张截图旁边写一句「这是讲某某电影的帖子里提到的站」,今天我就不用花两个小时查 Whois 了。
我为什么还在开这个站
五道口那天之后,我回来把自己站里所有失效的内链扫了一遍。三百一十七条,断了二十一条。我一条一条修,修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下来了。那一条链出去的东西,跟 网站开太久有影响吗 里讲的事有点像——一个站开得太久,它自己会变重,会有一堆没人再看的旧页面拖着它。但我不想删。删掉等于承认那些页面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我把断链改成了静态的说明页,保留了原来的路径,页面上写清楚这条链接原来指向什么、大概什么时候断的、我是什么时候发现断的。
修到第十四条的时候,我在旧页面里翻出一段自己 2020 年写的笔记,提到过一个叫 日本javadb官网入口2.6.4 的入口页,那时候还能点开。现在也断了。我把这段笔记原样贴了过去,加了一行日期。这是我处理旧内容的方式:不修改,不解释,只在旁边加一句「2026 年 4 月 5 日,此链接已失效」。它像是一本书边上的批注,不是正文的一部分,但你读的时候会看到。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不干脆做个 404 页面,把所有死链都引导过去。我想过。但 404 页面是一句笼统的「东西没了」,我想让每个断掉的链接都保留它自己的墓志铭。这听起来有点固执。我承认。三十七次打不开同一个页面,本身也挺固执的。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记得住 2019 年 11 月 8 日 23:47 这个时间——不是我记性好,是我在那件事上反复花时间。
下午五点四十,咖啡馆的灯开了。周豫收拾东西准备走,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张截图,说「你下次存东西,把标题也存下来」。我说好。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原位又待了二十分钟,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存标题,不存地址。回来之后我把这句话贴在了工作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