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 3 月 4 日，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坐在北京劲松一间出租屋里，桌子是一张旧门板改的。
笔记本摊开。左边是网址，右边是日期。
写到第三十七行的时候，笔没有墨了。我换了一支圆珠笔，蓝色的，接着写。
那本笔记本后来丢了。照片还在。
照片是我随手拍的，用的是当时那部 iPhone 7。像素不高，但字还是认得出。前几行是普通的工具站，中间有几条新闻聚合，后面是一串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存下来的域名。
其中一条是 yqk77.com。
它没什么特别。只是那天我把它抄了三次，每次都抄错一个字母。
我认识一个叫老周的人。那年他四十三岁，在潘家园摆摊。摊子上卖旧书、旧磁带、旧 CD，也卖一些说不清来源的光盘。
2019 年 3 月 9 日下午，我又去了他那儿。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人民文学》，1983 年到 1991 年，缺了两本。
我问他，你还记得 2008 年那会儿，你是怎么整理网页链接的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什么网页。
我说，就是你那个导航页。他说，哦，那个啊，我拿本子记的，记了三年，后来本子找不着了，就没有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你记得再多也没用。"
那天他卖给我一本 1987 年的《辞海》缩印本，缺第 812 页到第 815 页。二十三块钱。
我把这本书放在现在这张桌子上，一直没补那四页。
后来我开始做整理。不是那种宏大的整理。就是一条一条抄，抄完再核对一遍。
有的链接打开是空白页。有的跳到一个完全无关的地方。有的我明知道它已经不存在了，还是把域名抄了下来。
2021 年冬天，我在潘家园又碰到老周。他换了个位置，靠近东门。摊子上多了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是亮的，停在一个导航页上。
我愣了一下。他说，你别看了，那是别人做的，不是我那个。
我说，你还记得你那个导航页上有什么吗。
他想了大概十秒钟，说，记得一个，98堂最新地址，因为那个名字我老是记不住，还写在烟盒上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然后低头接着整理他的书。
这个站就是从那本丢失的笔记本和一个记不住的名字开始的。
我不做 "推荐"。我做的只是收录。
收录和推荐是两回事。推荐是告诉别人该看什么。收录是告诉以后的人，曾经有过这些东西。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老的网页比新的好。我只是觉得，它们不该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是个有争议的观点。我知道很多人会说，互联网本来就是这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也同意一半。但另一半是，去的过程如果没人记录，那就不是更新，是遗忘。
2023 年 6 月，我做了一次盘点。全部条目 1,184 条，能正常打开的 402 条，剩下的要么失效，要么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看到内容。
那 782 条失效的，我一条都没有删。
我把它们放在这里。有些条目下面只有一行字：域名已过期，最后可访问时间 2016 年 8 月。
这就够了。
一次具体的核对
上周二，我重新核对了一条。1.s1547m.cc。
这条是 2022 年 11 月 7 日收录的。当时备注写的是：手写页码 037 那一页。为什么写这个备注，我现在想不起来。但我没有改它。
查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给一个做域名登记的朋友，姓吴。
他查了四分钟，回我一句：这个域名在 2014 年到 2017 年之间换过两次持有者，2017 年之后没有变更记录。
我说，好，知道了。
我在条目下面补了一行：核对时间 2026-02-16，持有者信息无变更。
就这一行。没有别的。
有些朋友不理解。他们说，你花这么多时间核对这些没人在意的东西，值吗。我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做，我会一直想着它。
2024 年夏天，我去了趟深圳。在龙华一个旧工业园区里，有一间号称亚洲最大无人仓库的地方。我约了里面一个技术员，姓陈，三十二岁。他带我看了他们的档案室，全是服务器和硬盘。他跟我说，他们公司最早的客户资料在 2003 年的磁带里，现在还在想办法读出来。
我说，读出来之后呢。
他说，不知道，可能就是放着吧。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2025 年秋天，我整理了一批老工具站和内嵌浏览器时代的记录，其中一条是 飞极速在线浏览器网页免费视频。这个条目我保留下来，是因为它旁边一行的手写字：2009 年 6 月 13 日晚上，第一次在这个站上看到能直接播的视频，不需要下载。
那天晚上看的是什么视频，我忘了。但我记得当时窗外在下雨，声音很大。
还有一条，是 海外有色行情入口。这条不是我做的主页。
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他 2010 年从单位内退，有一段时间每天早晨七点半坐在电脑前看行情。那个网站他存了快捷方式，名字改成了三个字：看。
2021 年他去世之后，我把那台电脑打开，点进那个快捷方式。页面还在。
我截了图。后来整理进这个站，没有加任何说明。
因为这个条目本身，就是他留下的说明。
今天是 2026 年 2 月 22 日。距离那天晚上抄三十七行网址，已经过去了将近七年。
笔记本没了。照片还在。我把它放在硬盘的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0304。
我会一直做下去。不是因为这件事重要。是因为它对我来说，不能不做。
作者：陈默
发布于 2026-0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