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凌晨三点四十分，我在嘉兴南湖区一个物流园区的东门岗亭登记。
保安叫老周，五十三岁，河南信阳人。他翻了我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名单。门外安静得像一块铁板。
“进去以后不要拍照。”他说。随后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反正你进去就知道了。”
仓库建筑面积四十三万平方米。这个数字是后来我在他们行政楼一层的展板上看到的。展板有八块，其中一块标注着“亚洲最大无人仓库”几个宋体字。字是红的。
当天在线的AGV，也就是自动引导车，是四百三十台。我数到第一百二十台的时候放弃了。它们在地面上走，速度不快，像潮水退去又涨回来。
没有人喊话。没有广播。只有分拣线转动的声音，很低，持续，像冰箱压缩机。
值班经理姓魏，魏建明，四十出头，穿深蓝色工装。他从主控室走出来接我，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但没有打开。
“你看，”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排机械臂，“它们一个小时处理八千件。人工的话，要一百二十个人。”
我问他人呢。他往更里面的方向指了一下：“还剩十七个。搞维护的，还有异常处理。”
凌晨四点十六分，三号分拣线报了一次异常。一件包裹的条码被压皱了，扫描器连续读了四次失败。魏建明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掏出随身携带的标签打印机，重新贴了一张。
动作很快。从走到位置到贴完标签，不到三十秒。他把包裹放回传送带，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种事机器做不了。”他说。
我在主控室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监视墙上是四十六块屏幕。我看到其中三块显示同一段画面，循环播放，大概是为了给参观的人看的。
真正在跑的界面是另外四十三块。光标闪烁，数字跳动。坐在最前面的只有一个人，姓徐，叫徐立，二十八岁。他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豆浆。
“我在这儿三年了。我最大的困惑是——它到底是无人，还是只是人变少了。”
——徐立，凌晨五点零七分
这句话我当时没有接。现在也没有想好怎么接。
说实话，我对“无人”这个词有疑问。仓库里还留着十七个人，外围还有保安、保洁、司机。他们不在分拣线上，但他们在。
离开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分。老周还在岗亭，换了一班。他认出了我，点了点头。
“看到什么了？”他问。
“看到很多机器。”我说。
他笑了一下，说：“机器不会要加班费。”
然后他递出厂区放行条，上面有我的签名，和一行打印的时间：14:51。
我走在园区外面的马路上，身后是四十三万平方米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