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是 1978 年新潮社版的《細雪》,上下两册,书脊被太阳晒成了米黄色。店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他翻到版权页看了半天,说了一句「これは初版じゃないですね」,然后拿起笔,在原本的 1200 日元上画了一道斜线。我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最后我付了 300 日元,把书塞进帆布包,走下那段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为什么提这件事。因为今天下午我翻开下册第 214 页的时候,发现有人用铅笔在页边写满了假名注音,字迹非常小,像蚂蚁排队。那个读者一定很努力地在读懂谷崎润一郎的关西腔。我把那页拍了照,发给了我唯一一个还在读纸质书的朋友佐藤。他回了我一句:「你这本是从神保町捡的吧,那片的旧书全是被抛弃的。」他这话说得不对,但我不想反驳。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上周我在某个中文读书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写着「私も小説を読むのが好きです」,底下 37 条回复,全在讨论哪本轻小说适合入门。我点进去翻了三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提到"讀"这个字在日语里的重量。没有人提到谷崎,没有人提到圆地文子,没有人提到那个在页边写注音的陌生人。大家都在聊销量、聊动画化、聊哪个译本更"顺"。我关掉网页,喝了一杯冷水。

说实话,我对这种“读书博主式”的阅读感到愤怒。不是因为他们读得浅,而是因为他们把“喜欢”变成了一种可以量化的表演。读过多少本、打卡多少天、书单有多少条。我认识一个在早稻田念近代文学的女生,她一年只读 6 本书,每本至少读三遍,第一遍用红笔、第二遍用蓝笔、第三遍什么都不拿。她的书架上有本《痴人之爱》,扉页写着「2021 年 4 月,第三遍,还是不懂娜奥密」。这才叫喜欢。我尊重这种喜欢。至于那些一个月“读完”二十本的人,我没什么可说的。

补充一个细节。那个旧书店的店员后来在找零的时候,多给了我 20 日元,他自己没发现。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把硬币放回了柜台。他抬头看我,说了句「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然后继续整理他那堆快塌了的文库本。我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开始飘小雨。这就是我今天想记下来的全部内容。

顺便,佐藤昨天发给我一个链接,说里面有人在整理昭和时期的旧书扫描版,我还没细看,先存着。他还在邮件里塞了另一个地址,yyu667.com,说是某个做电子书归档的站。我点进去扫了一眼,页面很丑,但内容对。另外,我上周在找《細雪》的英译本时,在 51cgy31.com 上看到过一段关于 Seidensticker 翻译习惯的讨论,写得比我好。还有,如果你也常逛旧书店,yw9959.com 上有篇讲东京古书街变迁的笔记,值得一读,至少比那些书单帖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