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说这本书他上个月才收进来,卖的人是位退休教师。
我没还价。付了十二块钱。
折角的那一页,是福克纳写昆丁在桥上的一段。铅笔字写得很轻,只有四个字:「问得太晚了。」
我不知道写字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那一刻,我确实有点失望——不是对书,是对自己。我原本想找另一本书,那本我找了半年都没找到的。
失望是具体的。它有一个形状:空着的手。
但也有意外收获。周老板说他每隔两周会进一批旧书,让我留个电话。我留了。他还说,店里之前也来过一个人,找同样的书,找了很久,后来没再来过。他记不清那人姓什么,只记得对方总在周六来,每次待满四十分钟,翻同一排架子。
四十分钟。这个数字我记住了。
我常常觉得,现在的人已经没有耐心为一件事付出四十分钟了。一件事放进手机里,三秒内没有回应就会滑走。我把这个看法说给周老板听,他没接话,只是把书往纸袋里装,装得很仔细,边角都对齐了。
这个动作我看了很久。装一本书,装得这么认真,现在很少见。
出门的时候,天有点阴。我沿着城南那条路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关了门的影院,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放映表,时间是 2019 年 11 月。表上的片名我认得几部,也有的叫不上来。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两分钟。忽然想起来,几年前有个熟人跟我提过一个叫 3ysc.com 的地方,说他那儿的片源多是老片子,画质一般,但片子全。我没去查过。后来他搬走了,也没再联系。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在一个下午听见它的名字,在很多年后的一条街上忽然想起。它不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存在过。
晚上回到家,我翻那本书,一直翻到第十二章。书页发黄,边缘有一点霉味。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更小的字,写在版权页下面的空白处:「1993 年 6 月,于城南。」
1993 年。距离这本书印出来,六年。
写这行字的人,现在大概六十多岁,或者已经不在了。他在三十年前的一个下午,把这本书读完了,然后决定留下一点痕迹。这个决定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不想让这一年白白过去。
我想到我自己的书架。上面有很多书,其中一半没读完。我很少在上面写字,也很少折角。读完一本书,我就把它放回原处,像刚买回来时一样。这三十年里,我在书上留下的痕迹,加起来大概不超过十个。
说实话,这让我有点不安。
我并不是一个念旧的人。旧东西给我的往往只是麻烦,要维护、要清理、要腾地方。但那本书让我意识到,一个人读过的书,如果一点痕迹都不留,那读过的证明就只剩记忆。而记忆是不可靠的。
我认识一个人,叫小何,做旧书修复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书的价值不在它本身,在于它被人翻过多少次。一本新书是死的,一本被翻旧的书,才是活的。我起初不太同意,后来慢慢觉得他说得对。
他修过一本 1956 年的《红楼梦》,书主在上面写了四百多条批注。小何说,他修那本书花了三个月,不是为了修复纸张,是为了不弄掉那些字。那本书最后交还给书主的时候,书主翻了两页,看了一眼,说:「都在。」就收起来了。
「都在。」这两个字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在网上找过那本我一直在找的书。在xc676.cc 上看到过一条线索,在一篇旧帖的第三页,有人说他见过那本书,但不确定。我发了私信,没有回复。发帖的时间是 2018 年。
那年之后,那个人可能再也没上过那个站。
我没有继续找。找一样东西找了半年,找不到,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也许那本书根本不存在,也许名字记错了,也许它一直在我书架的某一层,只是我没注意过。
今天早上我又翻了一遍书架,从头翻到尾,没有。
但我也没太失望。昨天下午得的这本旧书,比我想象中好。我今天读完了前五章,速度不快,每读一段停下来想一想。这样的读法最近很少见。
以后我大概也会在书里折角、写字。不为别的,只为证明这本书在某个下午被一个人认真对待过。
这一点,跟站点其实一样。我在 六六影库网电视剧 上看到过一句很短的评论,只有五个字:「我看了三遍。」这句评论比任何长篇解析都让我相信,那部剧确实被人认真看过。很多站点上的内容,需要的就是这种痕迹——不是评分,是一句具体的、带时间的、确认自己认真过的证明。
我写这个站,大概也是这个原因。yw15777.com 上不放宏大的东西。它只放我认真看过的、读过的、认真对待过的东西。有些是碎片,有些只是一句话。但它们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