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旧书店的纸箱底翻到一本没封面的《瓦尔登湖》。

纸很黄。页边有一行铅笔字,写着「第47页别跳」。我到现在也没翻到第47页。

陈默 2026-09-13

那家旧书店开在城南一条叫「槐树巷」的窄街上,门牌号是 14 号,对面是家修表的。老板姓周,六十来岁,左眼有点白内障,看东西总眯着。他认得我,因为我一去就蹲在角落的纸箱前翻半天,什么也不买。

那天我翻到第三箱。箱子底压着一本《瓦尔登湖》,封面掉了,扉页缺了一角。徐迟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 年 8 月第 1 版。定价 0.85 元。书页黄得均匀,像被太阳晒过很多个下午。我蹲在纸箱边,翻到第 46 页,页边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轻,几乎嵌进纸纹里:「第47页别跳。」

我翻到第 47 页。那一页讲的是湖边的声音,火车、鸟、钟声。没有别的。我又翻了第 48 页,什么也没有。我把书放回箱子。周老板在柜台后面泡茶,没抬头,说:「五块。」我说我看看。我把书又拿起来,翻到第 47 页,第二次,第三次。还是没有。

那行字是谁写的,我不认识。可能是上一个买书的人,也可能是把书捐给书店的人。我后来去查过 1982 年 8 月那版的印刷情况,徐迟的译本从 1949 年就开始译,1982 年这一版印了 8 万册。8 万册里,有一本被某个人在第 46 页写下一句话,然后流落到槐树巷 14 号的纸箱底。我遇到它的时候,是 2025 年 1 月 17 日下午三点四十左右。周老板说那箱书是月初从一户搬家的人家收来的,一共 23 本,按斤称的。

这件事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那本书,是因为那行字。它像一句不该说的话。它没有交代,没有解释,也没有后续。它就是出现了,然后让我在第 47 页前站了很久。我当时想,写这句话的人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能只是读到那一页,觉得该留下点什么,又不想留下太多。

这让我想起自己写东西的方式。我很少写长文。写长文的时候,我总觉得要说清楚,要交代完,要对得起每一页。但我后来发现,真正被我记住的,都是没说完的。比如那行铅笔字,比如那本缺了封面的书,比如周老板那句「五块」。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但都留下来了。

所以这个站我做了很多年,一直没改版。我想让它跟那本旧书一样,没有封面,纸也不白。你翻开哪一页就是哪一页。有时候你会在页边看到一句话,跟你没关系,但你就是停了一下。我想做的东西就是那个「停了一下」。

那本《瓦尔登湖》我最后没买。五块钱不贵,但我觉得它应该留在那箱子里。周老板后来也没卖出去,过了两个月我去看,那箱书还在。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我不知道那本书还在不在。如果还在,第 46 页那行字应该还在。如果你哪天路过槐树巷 14 号,可以帮我看看。

对了,我后来查过,那本 1982 年徐迟译本的印张是 7.5,字数 129,000。第 47 页大概在全书的三分之一处。按理说,那是一个读者最容易停下来的位置。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解释。算吧。

旧书摊上的书堆,封面泛黄

顺便提一句:前几天有人问我,像 jox1d7es.com 那样的站为什么还能活着。我没回答。我其实想说,因为有人还愿意在旧书店蹲一下午。

最近翻过的东西

关于我

我叫陈默。我在城南住,写东西为生,写得不多。这个站从 2019 年开始记,到现在没换过版式。我不做栏目,不追热点,不设评论区。你读到哪一篇就是哪一篇。

我做这个站,是因为我记性差。很多事当时觉得不会忘,过一年就模糊了。写下来,是给以后的自己留一条回去的路。如果你也在某个下午读到这些字,停了一下,那它就没白写。

「我其实想说,因为有人还愿意在旧书店蹲一下午。」

—— 陈默,2026 年 9 月 13 日,写在 9999pp.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