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客厅的小桌上打开笔记本,泡的茶已经凉了。屏幕亮度调到三格,因为不想吵醒隔壁房间。
投稿页面是灰底的,列表很长。我一份一份往下翻,翻到第八十一份的时候,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再往下动。
不是因为它最好。恰恰相反。
第八十一份叫《夜班第三周的第七次记录》,作者署名只有两个字:程野。文件是一个 4 分 12 秒的音频,录的是他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冰柜压缩机启动的声音。没有旁白,没有配乐,结尾是收银机找零的两声"嘀"。
我把它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在背景里问了一句"关东煮还有吗",程野回答"萝卜没了,只剩海带结"。然后那个人说"行"。
就这些。
我后来在联系邮箱里找到他,问他为什么录这个。他回我四个字:怕以后忘。
说句可能不太客气的话。
这届大赛的大部分投稿,都不成立。
我翻了八十一份,能让我停下来超过三十秒的,不超过九份。剩下的要么在模仿前几届的获奖作品,要么把"情绪"当成了内容的替身——一段慢镜头空镜,配一行手写体字幕,就算完成了一次表达。这不是创作,这是交作业的姿态。
更麻烦的是,很多人自己也知道。他们投稿时会附一句"可能不太成熟,随便看看"。这句话我看了不下二十遍。写的时候就知道不成立,还是投了。
我不觉得这是坏事,但我不会假装它是好事。
主办方今年的评审口径写得很清楚:真实优先。这五个字放在征集页的第二屏,字号不大。
我在八十一份里数了一下,真正把镜头或录音对准了自己生活里那些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角落的,只有十二份左右。程野那份是其中之一。另外十一份里,有一份是南京一个叫林沂的女生拍的,拍她外婆每天早上六点二十把晾在阳台的咸菜收进来,一共拍了四十一天,剪成 1 分 50 秒。还有一份没有署名,只留了一个坐标,是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拍的,画面里始终没有人。
我原本以为这届会更好。
去年我写过一次观察,说主题类赛事最怕的是参赛者把"主题"当成命题作文来押题。今年还是这样。第八十一份之后我拉了一张表,把八十一份按题材分了类:城市夜景三十一份,手写独白十九份,时间流逝类十六份,剩下的才散在各个具体的人身上。
数字很诚实。
这句话我写在这里,可能会得罪人。但我确实这么想。
顺便说一句,这次有人给我发了一份整理,把往届的入选作品归了个档,其中提到的一些旧案例,我在 mm688cc 这个页面里也见过类似的讨论。还有一份是讲女性视角叙事的,标题叫 母姐在上我在下藏经阁,我翻了两页就关了,跟这次大赛关系不大,但存档的人显然用了心。
回到程野。
我给他写了一封邮件,问他愿不愿意在正式评审之前,把音频的原始文件发我一份。他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二分回的,附了文件,还多附了一张照片——便利店门口的地垫,上面有一个被踩扁的烟盒。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这是那天的。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有时候一个创作者的全部能力,就藏在这样一句"这是那天的"里。他不解释,不渲染,只是把东西递过来。
所以回到我最初的失望。
八十一份里,能让我记住名字的不到十个。这是事实。
但我今天写这篇,不是为了下判断。
是因为那第八十一份。它让我意识到,我一直在找的东西,可能本来就不在数量里,而在某一个具体的人、某一个具体的夜里。
我把这份音频存了下来,文件名叫 81,没有别的前缀。
类似的观看习惯,我在 ww.7757.com 那边也见过一次,另一个人的归档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你也投了这届,或者正准备投,我只想说一件事。
别录你想象中的夜班。
录你真正值过的那一个。
萝卜没了,就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