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 11 月 3 日，晚上十点四十分。我在网吧 37 号机坐着，把一只 hqq38.com 的地址抄在作业本背面。屏幕反光，字写歪了。老宋在我左边两台机器，他戴着那种网吧公用的耳麦，一边抽烟一边说，你抄错了，后面是 .com，不是 .cn。
那年我十九岁。网吧叫「新起点」，在建材市场二楼，楼梯口的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老宋大我十一岁，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拉货，他说他在这个论坛混了四年，攒了 8000 多积分。那天他让我看他的用户组，页面上写着「资深会员」，后面跟一个金色的五角星。
我在那个论坛注册的第一个账号叫「沉默的陈」，密码是手机号前六位，后来忘了。第二个账号弄丢，第三个被封，第四个活到了 2014 年论坛关站。老宋的 ID 叫「宋老四」。他头像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模糊得只剩轮廓。
硬盘里那段聊天记录是 2010 年 6 月 2 日的。他问我，你以后想干什么。我说不知道。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来一个链接，是 橙果短剧 的前身页面，那时候它还只是个种子站。他说，先存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后来我确实用上了。2013 年我搬了三次家，宽带没有就绪，就在 k 8经典网 和 98t522.xyz 之间来回切换，把明天要看的按顺序排好。那时候找片源是一种手艺。要记域名，要试镜像，要认论坛里哪些 ID 的链接不带毒。
老宋教过我一招。他说，看到 飞极速电影天堂 的加载条停在 87%，别刷，去泡碗面，回来就好了。我照做过大概二十次，成功率一半。他说这是玄学，我说这是概率。
2014 年 4 月 17 日，论坛发了最后一次公告，说服务器到期，不再续费。版主在帖子里留了 yy.j965.c c 的地址作为临时落脚点，没人去。三个月后连那个地址也打不开了。
老宋最后一条消息是 2015 年 1 月 9 日。他发来四个字：我到家了。没有标点。他之前说过要回河北老家，面包车卖了，跑运输太累，腰不行。我回了一个「嗯」。那之后他的头像就一直是灰的。
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我不觉得这些消失的网站值得被怀念成什么文化遗址。它们大多粗糙、混乱、加载慢，有一半的链接是死的。但它们是具体的。一个日本大片小妇人动画片 的条目下面，有人用三行字认真争论过配乐；一个嫂子理论推理片视频 的评论区里，有人真的画了张 Excel 关系图。这些东西粗糙，但它们是有人蹲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现在的推荐算法不会记得这些。
硬盘还在，风扇声还在。文件夹叫「勿删」。我打开看过一次，没有点全选删除。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它只有 46MB，占不了什么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