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整理阁楼。铁盒里翻出一卷 VHS，标签被水浸过，字迹晕开了大半。
剩下看得清的是“母の日と娘の日”和“1998.5”两个部分。
我把它插进那台老松下。机器咔哒了两声，画面出来了。
片头是手写的字幕，白色，字有点抖。第一行是“母の日と娘の日”，第二行是副标题，第三行是日期：1998年5月10日。
那天是母亲节。
片子不长，四十七分钟。拍的人显然是第一次拿摄像机。镜头会突然推近，然后犹豫着缩回去。拍到第三分钟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一只手，把茶几上的药盒往旁边挪了挪。
那一挪，我看了三遍。
片子里的母亲姓周，邻居都叫她周姨。女儿叫小满。
小满那年九岁。母亲节那天，她用存了三个月的零用钱，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支护手霜。牌子记不清了，包装是浅绿色的。她把它藏在背后，从门后探出半个头。
“妈，你猜我买了什么。”
周姨在厨房里，没回头。她说，先把手洗了。
小满没动。
周姨又说，洗了再来。
这段对话在片子里只有十一秒。但我倒回去看了很多次。第十一秒的时候，小满把护手霜放在了水池边。周姨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有些东西不递出去，是因为递出去的人，怕对方不要。”
我后来才知道，这支护手霜的牌子叫“七日香”。五块二一支。小满攒了三个月。她跟我说，那时候一支冰棍五毛，她一天吃一根，剩下的攒起来。三个月，九十二天。
我算了一下。九十二天里她只吃了三十根冰棍。剩下六十二天的钱，都在这支护手霜里。
字幕里少了一行
片子结尾，镜头对着阳台。天已经黑了。周姨背对镜头，坐在小竹凳上。小满在她身后，把护手霜放在她膝盖上，然后跑开了。
那支护手霜在片子里只出现了这一次。
画面停了大约六秒。然后字幕出来。一共五行。第四行是空的。不是缺字，是本来就空着。我当时以为是转录的时候掉了。后来小满告诉我，她母亲坚持留这一行。
“给以后留个位置。”周姨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我没在别处听过。
说来有点冒犯，但我想说，这样的处理，比现在很多片子里塞满的旁白要狠得多。空一行，比写满五行更难。
关于这部电影，一个不太讨喜的看法
我不觉得母の日と娘の日电影是个适合所有人看的东西。
它没有任何情节上的设计。没有反转，没有和解，没有一个说得出口的结论。周姨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小满也没哭。四十七分钟里，最多的是走路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还有电视没关的杂音。
有人会觉得闷。我理解。
我的看法是：这部电影被很多后来的短片借用了形式，但没几个人借到它真正的东西。它真正的东西不是“母女”，是“沉默本身也是一种递东西的方式”。这个区别很微妙，但大多数翻拍都漏掉了。
说实话，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部家庭录像。作者拍它，本来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回到那卷带子。
我在阁楼里还找到了一张纸。折成四折，夹在一本 1997 年 8 月号的《读者》里。纸上是周姨的字迹。开头是“小满”，后面的字被汗渍和折痕吃掉了一半。
只有一句完整的：
“你那天把东西放在水池边，我看见了。”
没有结尾。没有落款。
我把纸放回原来的页数。第 37 页。那篇讲一个外国家庭的文章。标题我记不清了。
早些年我曾在一个做影片索引的6788.8wk7x上，见到过这部片子的另一种版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比这卷带子早了大概三年。那个版本多了七分钟。我看过一部分，觉得删除本身也是一种剪辑。
后来想找同样的带子，又去了一些站，包括一个叫 kpdz4.com 的地方，那里的目录是别人手工整理的，每一行都注了来源。整理的人似乎也喜欢这种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我一度下载过一个免费看影视剧 app，里面有它的清晰版。但清晰了，反而看不出带子的颗粒。颗粒是有用的，它像时间的手印。
前阵子在九妖9.1行情网站上看到有人问，哪里能找到 1998 年那版的原片。底下一共三个回复。第二个回复只有一句话：“我家有一卷。”
我没去联系。有些东西留在别人家更好。
用搜索引擎找这部片子的资料，结果很少。这也不意外。它本来就不属于被检索的那一类。
晚上我把带子倒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片头那次手抖的推镜，这次我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镜头推近的时候，有一只飞虫撞在窗玻璃上，弹了一下，飞走了。
1998年5月10日，那天的窗玻璃上有过一只虫子。后来没有了。
我关掉电视。房间里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