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城南旧书店,第三排书架最下层。封面都快掉了。 我蹲在那里翻了四十分钟。最后花十二块钱买下。
书店老板姓周,六十来岁,坐在门口藤椅上听收音机。 我问他这本书哪来的。他说上个月从城北一个小区收的,成批旧书,三毛钱一斤。 我没再问。付了钱,把书揣进包里,塑料封皮哗啦响。
回家路上,我发了一条动态。只写了书名和出版年份。
晚上八点,我把书摊在桌上。扉页有一行钢笔字:「赠赵建国同志 一九八八年春节」。 字很用力,纸背都凹下去。赵建国是谁,不知道。书里有几处铅笔画的线,集中在「贾府年例」那一章。 第 47 页夹着一张粮票,辽宁省地方粮票,五市斤,1980 年版。
我把粮票抽出来,夹回原来的位置。
这本书的内容本身没什么稀奇,讲《红楼梦》里的风俗掌故,作者邓云乡。 稀奇的是它活过三十八年,换了至少两个人的手,最后停在我这张桌子上。 我想到 nctc.68xyz 上个月发的那篇关于旧书流转的文章,数据说国内二手书交易平台去年成交 1.7 亿单。 1.7 亿单。平均每天四十六万本书在陌生人之间移动。
但数字不解释那张粮票为什么没被取走。
我越来越觉得,平台推荐做得越好,我们丢东西丢得越快。
这件事得说清楚。前阵子有人在微信群里分享了一个链接,是 法国空姐 的合集页, 我点进去看了二十分钟,内容没问题,确实好看。但是关掉页面之后,我一行字都记不住。 划得太顺了。
旧书不会这样。旧书卡顿。
卡顿是因为它有物理摩擦。书脊会断,纸会黄,粮票会滑出来。每一道坎都让你和内容多待一会儿。 我上周还看到一个站点,9r5cy7.com, 首页就是一张不动的图片,下面三行字。加载慢,但我看完了。 你看,好看的东西和能记住的东西,经常不是一回事。
这话可能不讨人喜欢。
下午我又翻到第 112 页,铅笔线停在一段关于压岁钱的描述上。 那段旁边有一行很淡的字,圆珠笔,写着「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 不知道是赵建国写的,还是更后面的人。 我拿铅笔在旁边添了一句「我们小时候不是」。
写完有点后悔。但没擦。
后来我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书影整理了一下。 顺手上 免费影视剧app 查了一部老片子,想看看有没有 1987 年的影像资料。 没找到。倒是刷到一条关于 黑客不打烊+主题大赛 的帖子, 里面有个参赛作品在讨论「数字物的物理性」,做了个模拟旧书扉页的界面,可以写字、可以夹东西。 作者说他是从 yy4808国产电影 的一个老论坛里得到灵感的。
我看到凌晨一点。没保存。但记住了。
说回这本书。它值多少钱?旧书网上同版大概三十到五十。 但我不会卖。不是因为升值。 是因为那张粮票,还有那行「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
还有一个原因。我今天在 优驰电影天堂m3u8 的评论区看到有人说, 他花了三个小时找一部电影的 m3u8 源,最后找到的版本字幕对不上。 他说他很生气。底下有人回: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个碟。
没人再回那条。
我把书放回桌上,打开台灯。灯是暖光的,照在旧封面上,烫金字还剩一点点。 明天我打算去城北那个小区看看。周老板说收书的那户人家可能还在往外卖。 说不定能找到同批的其他书。
找到了再说。
里面夹着一张北京地铁二期工程通车纪念票根,1984 年。书主人在第 63 页用红笔画了个圈。
影院椅子不舒服,但我没动。散场后听见两个年轻人说“节奏太慢了”。
第三次遇到一个卖摄影集的,姓李,说以后可以帮我留意 1980 年代的画册。
她说一本书要修三个月。镜头给到她手边一把镊子,用胶布缠了一圈。
不是反对电子书。是那本旧书的粮票让我意识到,有些东西得能摸。
老板把最后一批书按斤称。我买了五本,其中一本是赵元任的《语言问题》。
老陈在同一个位置摆摊,桌上永远有一壶茶。他说搬到新地方茶就不泡了。
扉页有前主人签名,林海音。不是作者,是另一个叫林海音的人。
一个店主说,他每天只卖三本书,多了不卖。因为“要留时间读”。
有人晒出一张 1989 年的电影票,《红高粱》。票根背面写了一个“等”字。
“书架换了,书没换。人换了,习惯没换。”配图是一张空货架。
地图是 1995 年的南京城区图。书店收银员问我是不是用来做手帐,我说不是。
我叫陈默。写作,也收旧书。住在城东,离旧书店四站地铁。
xjz92.cc 是我自己维护的一个小站,上面放我每天看到、读到、翻到的东西。
做得慢。更新不规律。但每一条都自己看过、摸过、想过了才发。
为什么要做?因为我不想让那张粮票只留在我的桌上。
“读者不是消费者,是合作者。”—— 约翰·伯格,《观看之道》,1972 年,第 11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