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把地下室那只纸箱搬上来。里面是一块 2.5 英寸的移动硬盘,黑色塑料壳,边缘磨得发白。标签是我自己贴的,圆珠笔写着〈8xx9154xxcc〉,字有点糊了。
我插上读卡器,等了大概四十秒硬盘才转起来。那种咔哒咔哒的声音,我很多年没听到了。桌面弹出一个分区,名字还是 dizhi166.com最新地址,是我当年随手起的,图省事。文件夹里一共三百一十二个文件,最大的是二〇一四年五月的一段录像,四点七 GB。我点开,画面里是我的旧书桌,桌角放着一个蓝色台灯,灯罩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周三还书」。
那块硬盘是我二〇一二年六月在城南的电脑城买的。摊主姓周,四十岁上下,戴一副老花镜,说话很慢。他收了我二百八十块钱,然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收据,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头问我:「要不要试试?插上看看能不能认。」我说不用。他坚持:「认一下。坏了不认,回去麻烦。」于是我站在那里等了十几分钟,听他用一台老台式机读盘,风扇声音很大。
后来这块盘跟了我八年。搬过三次家,换过两台笔记本。里面最早的一批文件是大学毕业论文的草稿,二〇一三年三月十四号凌晨改到第七稿,文件名的后缀是「真的最后一版」。最晚的一批是二〇一九年冬天拍的照片,那年我在北方待了一个月,回来之后就把盘收进了纸箱,再没动过。现在打开它,像是有人把一段日子打包好,放进抽屉,然后故意忘了告诉你钥匙在哪。
这里我得说一句自己的看法。很多人说旧数据要整理、要归档、要定期清理,我不太认同。整理是需要力气的,而有些东西最好的状态就是原样放着。你一旦开始分类,那些文件就变成了「资料」;而它们本来只是「那天」。我有一次试着整理这块盘,建了八个文件夹,标了颜色,做到第三个就停了。后来再把它们放回根目录,反而踏实。乱一点没关系,别丢就行。
硬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叫「存档」,里面只有一张截图。截图是二〇一一年冬天的一个网页,我忘了是什么站点,只记得页面上有一行字:俄罗斯引擎网站入口搜索。那时候我经常在一个国外的搜索引擎上找资料,界面很朴素,一搜能翻十几页。现在几乎不用了,也不好用了。截图里的那个页面,我今天再打开,已经是一片空白。所以它留在这里,反而像是原件。
还有一段对话,是我和一个叫林舟的人。二〇一五年七月九号,晚上十一点零六分。他给我发了一句:「你那边下雨没。」我回:「下了。」他说:「我这也在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段聊天记录我在硬盘里备份过一次,六年之后再看,觉得那两句话比后来所有的长谈都清楚。我知道他后来去了南边,也换了号码。我没有再联系他。不是遗憾,只是觉得有些线断在那里,正好。
盘里最早的文件夹之一叫 香蕉,是二〇一二年八月建的,里面全是我当时拍的手机照片,画质很差,三百二十万像素。有一张拍的是我家楼下的水果摊,老板娘在削菠萝,案板上还摆着一串香蕉。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是八月二十一号,下午四点十七分。我记得那天很热,我买了两斤香蕉,用塑料袋提着,走回家的时候袋子破了一个口,掉了一根在路上。
我把硬盘拔下来,装回纸箱。声音停了,屋子里很安静。我没有把它再接回电脑。有些东西,打开一次就够了。你确认它还在,它也确实还在,然后你把它放回去,关灯,上楼。今天外面没下雨,但我开窗的时候还是闻到了那种下过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