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 26 日，凌晨两点零七分。我坐在那张从二手市场花 240 块搬回来的木桌前，改一个页面的标题。改到第三遍，有点困。
桌角有一杯凉掉的美式。杯壁上的水渍在桌面留下一个圆环。我盯着那个圆环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删掉了标题里的「免费」两个字。
不是因为免费不好。是因为加上这两个字以后，句子的重心错了。
这个站叫「永久免费看mv亚洲大片的网站」。名字是四年前起的，那时候我还在做别的活，随手注册的。现在回头看，这名字像个网盘倒卖贩子的招牌。但它确实是我做的站。我不打算改。
我改的是具体某篇文章的标题——把一个「免费领取」改成「怎么找」。听起来是小事。但改完以后，那篇文章的跳出率在两天里从 61% 掉到 38%。
一个词的位置，决定读者是来找东西，还是来占便宜。
这两件事在我这里很不一样。
改版第二天，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叫阿桐，说她住佛山，在父母开的五金店帮忙看店，白天没什么人。她说她去年在站里翻到一篇讲 1987 年香港片厂拆景的旧文，看完哭了一次。
哭了这个词她用了两次。第二次是括号里补的：「是觉得那些布景拆得太快了，不是难过，是觉得浪费」。
我把这封邮件看了三遍。
回复她的时候，我只写了一句话：「那篇是 2021 年 4 月 17 号发的，作者不是我，是一个叫老周的人。」
她当天晚上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补了一句：「怪不得写得比我认识的很多东西都实在。」
我没再回。
说回标题这件事。我也有错。四年前搭站的时候，我把关键词直接塞进了站名，想着搜索能多进来一点人。事实证明是对的，搜索确实进来了。但进来的人和我想要的人不是同一批。
所以这两年我一直在慢慢往回捡。把浮夸的删掉，把具体的留下。
举一个例子。站里那篇讲 xxw18com 的旧稿，我原来写的是「资源合集第八版」。这标题谁看了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后来我改成「一个叫 xxw18com 的号，2019 年 8 月之后就没再更新过」。改完那个月，页面停留时间从 1 分 12 秒变成 3 分 40 秒。
我没有做任何推广。我只是把一个时间点写进了标题里。
读者不傻。读者只是缺一个能抓住的细节。
前几天在站内后台翻流量，看到一条来自搜索的记录：有人在搜「海角小王子真实老妈」。这条搜索词落到我三年前写的一篇短稿上，那篇稿子只有四百来字，写的是我在便利店门口听到两个中学生聊天，其中一个说他妈把他游戏机没收了，藏在了冰箱后面的夹缝里。
我当时觉得这个细节太好了，舍不得浪费，就记了下来。三年后它成了一个陌生人搜索的落点。
这件事让我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写作这回事，很多时候你不知道哪一段会在哪天被人翻出来。你能做的只是把当下的观察写准一点。
至于标题里那些关键词，我现在不太当回事了。我写过一篇很长的分析稿，标题里塞了「懵懂少女天天挨被惯坏」九个字，当时是为了搜索。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别扭。过了两天我又把它改短了。现在那篇的标题只剩下三个字。搜索排名掉了。但那篇的评论多了十一条。
值得。
我承认我对「免费」这个词有偏见。不全是这个词的问题。是它附着的一套话术：排行榜、只此一家、永久有效、独家放送。这几年做站点的人越来越急。急到忘记读者是谁。
阿桐的邮件让我想了一晚上。她说她哭，不是因为片子好看。是因为那些布景拆得太快。这句话本身很好。我几乎想把它抄在首页上。
但我没抄。抄别人的话，特别是抄一个陌生读者的话，容易让整件事变味。
我现在的做法是：每篇文章都留一个具体的锚。一个时间。一个人名。一个数字。一个动作。比如「2019 年 8 月」。比如「240 块」。比如「凌晨两点零七分」。这些东西不会过时。
它们比「永久免费」四个字更能让读者留下来。
顺便说一句，站里那个叫 s371.cc 的页面，一直是我自己不太满意的一篇。写得太快，收得太草。但到现在还有人在底下留言。我打算过几天重写一次，只保留一段，其余全删。
删东西比加东西难。这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删的时候还是要重新学一遍。
好了。天亮了。桌上的美式已经不凉了，是温的。
改版的工作还差最后一点。今晚接着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