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书店里很冷。老板姓佐藤,五十多岁,戴一副旧眼镜。他从柜台后面递给我一台松下录像机,说,搬去里屋看吧,外面冷。
我看完两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佐藤先生问我怎么样。我说,完治太迟钝了。他笑了,说,三十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然后把那盘带子按 500 日元卖给了我。
那盘带子现在还在我书架上。旁边排着三十多张 DVD,和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笔记本是 2020 年 1 月买的,第一页写的是《东京爱情故事》,第二页是《悠长假期》,第三页是《我的大叔》。到今天,写满了六本。
我这个人不太会推荐。看了一部片子,觉得好,就记下来,写了一两句话,合上笔记本。别人问我哪部好看,我说不上来。我不太习惯用「好」这个字去评价一部剧。好是有一个标杆的,可看片子这件事,标杆一直在动。
比如 2018 年那部《我的大叔》,我看了三遍。第一遍以为是讲一个人怎么被救的,第二遍觉得是讲一个人怎么决定不被救,第三遍才明白,它其实是在说:没关系,你也可以就这样活着。这部剧我记在笔记本第三本的第 41 页,用蓝色笔写下第一遍的想法,黑色笔写第二遍,红色笔写第三遍。三遍的字迹不一样,笔压不一样,我自己看着都好笑。
说实话,我对日本近年来那批「慢节奏日常剧」是有意见的。它们被严重高估了。上一季某一部,全剧九集,前八集都在拍一个人煮饭、散步、发呆,最后一集突然给一段眼泪,弹幕里一片「治愈」。我不太买账。治愈不是把时间拉长,是让时间发生。你要拍一个人煮饭,你得让那锅饭有点什么,不然就是慢,不是日常。
最近写下的十件事
有些是剧,有些是电影,有些只是某一集里的一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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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贝壳的特写有三秒。三秒里她没说话。上户彩在这三秒里演完了整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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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东拍了两个月才拍到那个黄昏。全钟瑞在片场跳了 40 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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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太硬,第二次太甜,第三次才刚好。桥本爱的手在镜头里冻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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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说最初设定是 3 次,拍到一半觉得不够,改成 7 次。每换一次,观众的心就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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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元裕二写了 11 稿。最后那版里,卷真纪只说了一句「你好」,其余全是别人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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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半地下到豪宅,每一段都是一个阶级。美术指导说,最难的是让观众看不出这是设计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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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街日记》里四姐妹一起做的那坛梅酒
是枝裕和让她们真的泡了一坛。拍了 4 个月,酒还没好。片尾字幕里写了「梅酒:镰仓某家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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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回答1988》里德善家的那台三星电视
1988 年款,道具组从二手市场淘的。开机要等 15 秒。成东镒每次开机都拍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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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殓师》里本木雅弘拉的那把大提琴
拍摄用的是一把 18 世纪的意大利琴。他说拉到第三遍才不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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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荣耀》里宋慧乔吃的那碗泡面
她在片场真的吃了 5 碗。编剧说,那场戏本来没有吃面,是她自己加的。
关于我
陈默 · 写于 2026 年 5 月
我叫陈默。住在一座不爱下雨的北方城市。白天做校对,晚上看片。校对是看别人的字,看片是看别人的时间,两个都是慢活。
2019 年冬天我在神保町买到那盘《东京爱情故事》的录像带之后,开始一本一本地记笔记。到 2022 年,笔记本堆得放不下了,就把它们搬到了网上。这就是这个站的起点。
我做这个站,只为了两件事。第一,把我自己看过的、记下的东西,按时间排好,不让它们散掉。第二,给那些和我一样,看片看得慢、不愿意被「必看清单」推着走的人,留一个安静的角落。
我不写影评。影评是给片子下判断的。我只写我看到了什么,在什么时候看到,看的时候想起了什么。这些不影响别人怎么看,但对我自己有用。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电影不是用来逃避生活的,是用来重新进入生活的。」—— 是枝裕和,《拍电影时我在想的事》,2016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