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在潘家园旧货市场西侧第三个摊位，看到一个蓝色塑料筐里堆着旧硬盘。IDE 接口的，上面贴着价签：十块钱一个。摊主姓刘，大概六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他正用一块脏布擦一台联想显示器。
我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个硬盘的标签上写着“2007.11 - 2011.03 备份”。旁边贴了一串账号密码，像是某公司后台的登录信息，一共 27 个。我拍了照，问刘师傅这东西哪来的。他没抬头，说“收的，整批收的，一共 43 个”。我掏出手机当场扫了一个账号，页面跳转到“h5.xkzzvc.com”，显示 403。我又试了第二个，进去了。后台还是默认模板，最后一条数据停在 2011 年 4 月 9 日。
说实话，这很荒谬。一个挂着“4kmp.com”页脚的盗版资源站，后台的管理员密码写在硬盘标签上，和那串账号密码一起在旧货市场流通。我后来在另一个硬盘里翻到一张 Excel 截图，记录了 2010 年到 2011 年的广告收入，合计 12 万 4 千多。收款人名字被手写涂掉了，但涂改液下面还能隐约看见一个“王”字。
刘师傅说，这批硬盘是一个年轻人卖给他的，那人说公司倒闭了，东西不要了。刘师傅给了 200 块收走 43 个。我问他后来的硬盘去哪了，他说大部分被一个戴眼镜的人买走了，那一天是 8 月 12 号。剩下的，就是现在我看到的。
我站在摊位旁边，点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那串账号密码里，有一个邮箱后缀是“5xd .com”。我搜了一下，这个域名 2019 年就到期了。但邮箱还在用。我试着发了一封邮件，只写了一句话：“硬盘在潘家园。”截止到写稿的 8 月 19 日凌晨，没有回复。
这个事让我不舒服。不是因为数据泄露——2007 年的后台密码现在没什么价值。是因为那种随意。几十个网站的后台权限，就像废报纸一样被塞进塑料筐，十块钱一个，被一个路过的老头随手卖掉。而那个写下“小妈你真棒里面的插曲日本”这种标题的运营，大概早就转行做别的事了。
我不管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我只是觉得，那些存在过的东西应该被记住。而不是被塞进蓝色塑料筐。
刘师傅后来问我，你买不买。我说买三个。他收了 30 块，用一个黑色塑料袋装好递给我。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筐。里面还有一个硬盘，标签写着“今日海角大陆进口”的网址和一句话——“别删，留着”。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把那个硬盘也买了。回去插上电，转不动。拆开看，盘片上有划痕。大概是摔过。
昨晚十一点左右，我把这件事告诉一个朋友。他说你太较真了，谁在乎这些啊。我说我不在乎有没有人在乎。我在乎的是，如果我不写下来，这件事就真的消失了。就像那 43 个硬盘里的另外 40 个。
今天早上，我打开那个还能进去的后台，在“关于我们”页面看到一句话：“jjz94.com 致力于为网友提供最优质的资源。”这句话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存在桌面上。
最后说一件事。我 2023 年离开广告公司的时候，总监跟我说：“你不适合这个行业，因为你总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他说得对。我现在还是这个毛病。
那个硬盘里还剩一个文件，是 2010 年的访问日志。我翻了翻，发现最活跃的 IP 来自一个网吧，在河北廊坊。网吧名叫“gm.cy.com 网络会所”。我查了一下，这个网吧 2015 年就注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