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在旧书桌上把一块三星牌的 500G 机械硬盘接上转接线，听它转了差不多四十秒才被识别出来。
那块盘是 2009 年买的，外壳上的标签已经被指甲抠掉一半。
我找的是一个叫「笔记」的文件夹。里面是 2011 年到 2013 年之间我写的东西。大概有一百四十多个 txt 文件，按月份命名。
盘认出来了，文件夹也在。
但打开以后，里面是空的。
不是没文件。是文件名还在，双击之后弹出来「文件已损坏」。我试了七个。七个都一样。
后来我用恢复软件扫了两个小时，扫出来一堆乱码碎片，能读的只有三四个。其中一个开头是「今天在 706 路公交车上，我旁边的女孩把耳机线绕了三圈塞进口袋，我在想我是不是也该把话说得短一点」。
就这么一句。后面没有了。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说不清为什么难受。那些东西本来也不重要。
但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你家老房子被拆了，你没回去看过一眼，等想起来的时候，地已经平了，上面铺了新砖。
后来我给老同学周诚打电话。他在一家做企业级备份的公司干了十年。我说我的盘坏了。他说，不要动它，不要写任何东西进去，我先看看。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一直记着的话：「硬盘不坏，是你一直以为它不会坏。」
那天晚上我翻到了自己早年做的几个小站。有一个还活着，域名早就不是我的了，被一个卖鞋的接了去。另一个已经完全打不开。还有一个，跳转到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页面，锚文本写着 西瓜tv看片网站6188。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关掉了。
互联网上的东西，消失得比硬盘还快。硬盘至少还能听到它转；网页是直接没有的，连声音都没有。
前阵子有人问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个站，名字还叫 9a7x9c.com，一串没人记得住的字符。
我说，因为我需要一个地方，东西放在那里不会被动。
不用登录。不用同步。不需要绑定手机。不需要在三天后收到一封「您的账号存在异常」的邮件。
我把这个站当成一个抽屉。抽屉不用好看，能拉开，里面东西还在，就够了。
写的过程中，我会顺手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某天记下了一条老公隔着内裤蹭爽不爽这样的搜索词，为什么会有人搜这个、又为什么会落到我的页面上，我到现在也想不通。
还有一次，我在检查访问日志的时候，看到一个来源来自 zun19.com，点进去是一个很奇怪的小论坛，页面风格还停在 2008 年。
那天下午我看了半小时。
这些事情本身没有意义。但记下来以后，它们就有了一点重量。像一个证人在场。
这话可能有点重。但我想了很久，确实是这样。
记忆会自己改写。文件不会。
那些损坏的 txt，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们原本写了什么。我只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我确认过文件名，确认过创建时间，2011 年 3 月 14 日，2011 年 5 月 2 日，2012 年 1 月 9 日。日期是真的。
内容没了。
我后来把这些零碎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放在这个站上。有一份列表，记的不是文章，是我这些年遇到过的页面。
比如有个叫 一起看app苹果版 的下载页，2015 年的时候我帮一个朋友找过它，当时还能用。现在打不开了。
还有 ww.51cccom，多打了一个 w 的域名，我一直觉得这种错误域名很有意思，像一个人打了个喷嚏。
以及 iuiu6.pc，我把它的截图存下来了。截图那天下雨，我坐在窗边，屏幕反光很厉害。
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
但我还是存下来了。连 8u492y.com 这种一看就是临时搭的站，我也留了一条记录。
可能我不太擅长删东西。
也可能我只是不喜欢那种「它存在过，但没人证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