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 年冬天,我在武汉广埠屯买了一块 500G 的移动硬盘。
那家店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四层,楼梯间堆着主板和电源。老板姓周,四十来岁,抽着烟帮我分区。他问我存什么,我说存电影。他笑了一下,说存电影的都得再买一块。当时我不信,后来信了。
这块硬盘后来成了「杉杉影库」的第一块砖。里面最早的一批文件,是那年十二月拷进去的,十二个文件夹,按首字母排。A 文件夹里有三部片子,其中两部是错的名字。我没有改。错的名字也是一种记号。
两年后硬盘装满了。我又买了一块。再后来是第三块。第三块现在还能通电,转起来有轻微的咯吱声,像旧空调的外机。我没有换掉它。换掉就听不见这声音了。
「杉杉影库」这个名字是后来才起的。起初它没有名字,就是一个盘。起名字的原因很简单,那年我在整理一份清单,需要写在纸上,写清单得有抬头。我随手写了四个字。写完觉得还行,就没有再改。
整理的方式一直没变。每进一部片子,先在纸上记一行,写编号、片名、年份、来源。编号从 0001 开始,现在写到 3247。纸条是便利贴,攒了整整一个铁盒,是那种装饼干的方盒子,绿色,盖子有点变形,扣不严。这件事我用一种很老的地址记着,早年是 ww 17cc.com,后来那个地址失效了,清单却留了下来。
纸上的字比硬盘可靠。硬盘会坏,字不会自己消失。我丢过一次数据,2017 年,一块 2T 的盘在拷东西的时候掉了下去,两秒的工夫,接口松了。那里面是 0041 到 0288 的片子。我坐在椅子上把清单翻了一遍。编号还在,东西没了。那天晚上我没有重下。
但清单还在长。到 2020 年,我换了第三次记录用的纸,从便利贴换成了小本子,黑色硬壳,A5,一共用了四本。第四本的第十七页写着「杉杉影库 · 归档第七次」,日期是 2023 年三月十一号,那天下雨,我在家里把十二个文件夹重新按年份排了一遍。排完是凌晨一点二十。我数了一遍,正好 3247 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这个数字我记到现在,因为它出现得太齐了,齐得不像真的。
中间有一段时间,我试着用网页来管理。有人给了我一个地址,qt8yy.com,说是可以建一个自己的索引页。我试了两周,录进去三百多条,后来那个站打不开了。我又退回纸和笔。这件事让我确信一点:影库不是数据库,是一个人愿意花多少个晚上,一遍一遍地数自己有什么。
说到具体的片子,我得讲一部。编号 1109,《秋日奏鸣曲》,1978 年,英格玛·伯格曼。这张是 2015 年秋天从一个朋友那里拷的,他叫老韩,在光谷做程序员,家里有一台投影,幕布是拿白床单钉在墙上的。那天晚上我们看了三分之一,他的猫跳上了桌,把一碟瓜子打翻了。我们停下来扫地,扫完就没有再放。这片子我到现在还留着,一次也没有完整地看过。清单上写的是「1109 / 秋日奏鸣曲 / 1978 / 老韩」,别的没有。
这是我的观点,可能不太受欢迎:一部存了十年没看完的片子,比看完的更值得留着。看完的会变成记忆,没看完的会一直是一个口子。口子比记忆诚实。那些想着「迟早会看」的东西,最后构成了一个人真实的库存——不是他看过的,是他打算看的。
2024 年我搬过一次家,从武昌搬到汉口。纸箱一共十四个,其中三箱是硬盘和纸条。搬家师傅问里面是什么,我说是电影。他说电影不是都在网上吗。我说是。他说那你还搬。我没有回答。这个对话我记了很久,因为它太准了,准得没有办法反驳。
去年我认识了小何,一个在影碟店旧址附近开咖啡店的姑娘。她说店里偶尔会放映,用一台旧投影。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带片子过去。我答应了,带的是 1109。那天来了六个人,都是熟客,放完以后有个人问,为什么片头这么暗。我说这是伯格曼。他说哦。然后就没有再问。我把这件事记在了第五本本子的第一页,只写了一行:「放映一次,六人。」
今年二月,我把硬盘全部接上,做了一次完整的核对。三块盘,一份离线备份,一个铁盒,五本本子。总数 3247。有一个编号是空的,编号 0762,来源那一栏写着「来源不明」,片名也是空的。我想了很久,也想不起那本来是什么。它成了整份资料里唯一一个洞。我没有补上。空着就空着。
顺带一提,去年有个做技术的人跟我聊起这个洞,给我看了 黑客不打烊+主题大赛 里的一篇旧帖,说数据恢复的思路有时候和整理清单一样,先找回结构,再找内容。我觉得说得对。结构比内容活得久,这是这些年最实用的一条经验。
所以,「杉杉影库」的完整资料,最后就是这些:一台不开机的播放器,三块还在转的硬盘,十二个文件夹,五本本子,一个铁盒,3247 个编号,一个空号。没有目录规范,没有云端同步,没有封面图。它不完整,但它是我认得出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