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登记册是 A5 大小，硬壳封面，磁青布面，左下角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圆珠笔写着“外借 登记 1996.3—1998.11”。翻开第三页，有一行钢笔字写得特别用力，几乎划破了纸：“《英雄本色》 吴宇森 借出 4 月 17 日 未还”。借的人是“王建国”。
旁边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已还，5 月 2 日。”
我盯着这行铅笔字看了很久。一个人用钢笔记下“未还”，另一个人用铅笔补上“已还”。中间隔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册子上印着褪色的店名，和 7788.com浏览 上那种老店铺页面里的手写招牌是一个气息。柜台后面的老板说，这些册子是他爸留下的，一共七本，卖了三本，还剩四本，按斤称，五块钱一本。
我把剩下四本全买了。二十块。
回家翻到凌晨一点。第七本最后几页有一段完全不同的笔迹，换了个人写，字小，偏左，像女生。她记的不是借还，是每天到店的片单，日期从 1997 年 9 月 3 日开始，写到 9 月 21 日，断了。9 月 3 日那页写着：“《甜蜜蜜》第 3 遍。今天又有人问 vz77.cc网站 上的片单，跟他说我们这儿没有，他不信。”后面跟了个问号，又划掉。
9 月 21 日那页只有半行：“不写了，店要盘出去。”
具体的东西
我数了一下，七本册子里出现了 231 个名字，但只出现了 89 个不同的借片人。这意味着有 142 次是重复的。重复最多的叫“李秀兰”，借了 11 次，全是港片，最后一次是 1998 年 10 月 6 日，借《纵横四海》，没写还。另一本册子上，同年 11 月 2 日，这个条目旁边被画了一道竖线，底下用红笔写“已清”。
红笔只有这一处。整本册子就这一处红笔。
有人在 1997 年 12 月 14 日的空白页背面写了一串数字，像电话号码，又像是片长。查了一下，《甲方乙方》片长 90 分钟，《有话好好说》94 分钟。写的是“90,94,88,102”。下面一行小字：“都看过了”。字迹潦草，笔画往右下倒。我猜这个人熬了一个通宵。
在第 4 本册子封底内页，夹着一张裁下来的报纸角，日期是 1998 年 7 月 11 日，一条很小的消息，说城南一家录像厅因放映未经许可的片子被查，缴获 8k视频测试片源 若干。消息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圈了“片源”两个字，打了个勾。
这个勾打得很重，力透纸背。
老板的爸爸叫陈国良，1954 年生人，2019 年走的。老板说他爸这辈子就干了两件事：开录像厅，修录像机。册子里有几页被撕掉了，残根还在，参差不齐。我问老板撕掉的是什么，他说不知道，他爸走之前烧了一批纸，可能是那些被撕的。也可能不是。他没再往下说。
有一页完整保留着，1997 年 3 月 9 日，只有一行：“今天停电，没开。”这一天是星期天。那个年代的星期天，是录像厅生意最好的时候。停电，等于一天白干。但这行字写得很平静。没有感叹号。
我挺喜欢这行字。
后来我在另一个摊位上看到一张 1997 年的《电影双周刊》内页，上面有篇豆腐块文章，标题是《小录像厅的生存之道》，提到城南一片有 17 家个体录像厅，平均每家 60 个座位，票价两块五。文章里没点名，但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柜台后面那面墙，贴的正是我手上这几本册子封面同款的磁青布面登记本。我比对了一下陈列方式，基本确定是同一家。摊主开价 80，我还到 50，成交。顺便拍了张照，把他摊上那堆 日本看大片桃色91 的盗版壳子挪到一边，拍了张干净的内页。
其实我没还价。50 块他说了算。
一个观点
说实话，这些登记册比那个年代大多数国产电影好看。它们没有起承转合，没有正确的人物弧光，没有“最后大家都和解了”。只有借、还、没还、停电、盘出去。一个人用钢笔写“未还”，另一个人用铅笔补“已还”，中间那半个月，就是一个人的半个月，不需要被讲述。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时代的眼泪”之类的东西。它们就是账本。账本不好看，账本只是准确。准确比好看重要，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有人可能会说，翻这些旧纸片能翻出什么来。我的回答是：翻出 231 个名字，89 个人，还有一处孤零零的红笔。够了。
我后来又去了一趟，问老板那三本卖给了谁。
他说记不清了，好像是两个学生，买了拿去做毕业设计，什么专业的不知道。其中一个女生临走前拍了照，用的是 ss15.xyz域名查询最新版 那个年代的机子，机身贴了张卡通贴纸，挺显眼。他还说，那个女生问了一句：“这些还有人看吗？”老板没答上来。
我要是当时在场，我会说：有，我在看。
剩下的四本我用扫描仪过了一遍，每页 600dpi，存了 214 个文件。放在硬盘里，跟一堆没有整理的素材搁在一起。以后再翻吧。硬盘里还有去年扫的一批老 mt管理器旧版本 安装包和几张抓包记录，都是同一类东西——看着没用，删了可惜，偶尔翻出来，能盯很久。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