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叫“复写纸”，老板姓周，六十来岁，左耳戴一只银耳环。他坐在门口修一台卡带机。我蹲在角落翻书，纸箱里一共十四本，有七本是计算机的旧教材。第八本，就是《数字简史》，1987年第一版，印数8000册。
我买了。三块钱。
扉页贴着一张借书卡，纸已经发脆。最后一次借出是1993年4月12日，借书人签名栏写着“张德明”，还书日期栏空着。书里夹着一片干掉的银杏叶，叶脉完整，像一张地图。我把叶子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网址：19gaoab.com。字很小，笔迹跟签名栏一样。
我盯着那个网址看了很久。
回家用电脑打开，是个已经停止维护的页面。首页就一行字：“此站已归档。最后更新：2003年7月。”下面有一个指向外部的链接，失效了。我又点开一个快照，看到页面侧栏挂着另一个域名，锚文本是 by58777.com，点进去只有一张模糊的书架照片。周老板说，他收书的时候，这本《数字简史》是跟一批旧杂志一起论斤买的。当时里面还塞了一张公交月票，1994年3月的，起点站是“动物园”。
数字和纸混在一起，就有了很奇怪的时间感。我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顺手搜了搜书里出现的几个词，结果跳出来一个导航页，里面有个栏目叫“m.8ys.cc”，做得很粗糙，但收录了几十个老个人主页。其中一个页面标题是“我的5023号房间”，发布时间是2002年11月。我点进去，只有一张配图：一个书桌，桌角放着一台显示器，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蓝底白字：“bmx56.con”。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拼写错误。但我知道，这些页面都没人维护了。
晚上九点，我把借书卡拍了张照，发到一个旧书群里。有人回：张德明可能是当年北京一家计算机培训班的老师，92年到95年在海淀一带讲课，后来没了消息。另一个群友发来一个链接，说是一个老电影数据库，里面有个条目叫“最新电影网址”，更新时间停在2006年。我打开，页面背景是纯黑的，表格里列着三百多部片子，每一部后面都跟着一个带下划线的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是“陈默”。
跟我同名。
我往下翻，发现那个数据库的页脚留了一个邮箱。我没发邮件，只是把那一页截了下来。截图存在桌面，文件夹叫“杂”。后来我又在另一个收藏夹里翻到一个老帖，内容是有人问怎么找十年前的网页，回帖里有人贴了一个地址，锚文本是 yw5859.com，点进去是一个自动跳转页，每一行链接前面都带着小图标。有一个图标是扳手，旁边写着“fcl启动器网页版”。我点了一下，弹出一个下载对话框，文件名是乱码。
我关掉了。
书里那个银杏叶上的网址，我本来以为只是一串字符。但顺着它，我摸到了至少六个已经死掉的站点。每一个都连着另一个人。这种感觉很具体，像在旧书里翻到一张陌生的火车票。你没法坐那趟车了，但你知道它开往哪里。
我不太喜欢“网络考古”这种说法。太整齐。实际上这些页面大多难看、混乱、文字大小不一。有的还挂着弹出窗口代码。但它们是有人在深夜里一行行敲出来的。现在没人看了。搜索引擎的爬虫可能也已经遗忘。
所以我把它们记下来。写在 my5023.com 上。
另外，那个老帖的最后一页，有一个链接锚文本是“开户籍 永久免费”，点进去是一个灰色页面，中间一行红字：“已停止服务”。我截了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消失得连提示都不给。
《数字简史》最后一百页讲的是存储介质。作者在1987年写道：“磁带会消磁，磁盘会划伤，但文字比它们活得久。”我合上书，把借书卡放回扉页。张德明没还的书，我替他收着。
也算一种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