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现在躺在我桌上,翻开第47页,有人用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德兴路12号,林秀兰,1993年7月14日。”字迹潦草,墨水洇开,像被雨水打过。我把书合上又打开,这行字还在,旁边有一道指甲划痕,很用力,纸都起了毛。我不知道林秀兰是谁,也查不到德兴路12号现在还在不在。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浮出另一个名字——周美芬。

周美芬是我外婆。

她在我十四岁那年失忆了。医生说是血管性痴呆,来得急。前一天她还站在灶台前煎红衫鱼,第二天早上就不认识我了。她坐在藤椅上,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问:“你系边个?”我没有回答。我蹲下来,把她膝盖上滑下去的毛毯重新拉好,手指碰到她小腿上一条五厘米长的旧疤。那是她年轻时在糖厂被甘蔗机刮的,她以前每次洗澡出来都要指给我看,说“呢条疤仲惨过生仔”。现在她不记得了。那条疤还在,但故事没了。

记忆是后来才一点点烂掉的。

上个月碰到一个小学同学,姓方,在莞城开五金店。他跟我讲起一件事。2018年冬天,大概12月,他去深圳布吉找一个叫“阿强”的人收一笔烂账。阿强欠他三万七,拖了九个月。他敲开门,阿强不在,开门的是阿强的姐姐。她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指着一行字说:“呢度写住‘还清’,你睇唔到?”方同学把欠条举到灯下看,那两个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色不同。他当场把欠条撕了。“三万七,买一个教训。”他说这话时蹲在自家店门口抽烟,烟灰弹进一个装螺丝的塑料盒里。

我听完没说话。

因为我想起另一件事。外婆失忆后第三年,也就是我十七岁那年,有个自称“德叔”的人来家里找她。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到起球的灰夹克,手里拎一袋苹果。他说二十年前在外婆的杂货铺赊过三箱汽水,一直没给钱。外婆坐在藤椅上,眼神穿过他,落在电视上播的粤剧上。德叔站了十分钟,把苹果放在饭桌上就走了。那袋苹果后来烂在厨房角落,谁也没动。我始终没问德叔那三箱汽水到底值多少钱。有些账,数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写下字的人还在不在。

《广东民俗》第47页那行字,我拍了照片,放大看了很多遍。林秀兰。德兴路12号。日期是1993年7月14日,香港回归前四年。我在地图上搜“樟木头德兴路”,跳出来一个汽修厂。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男人说那条路2004年就拆了,现在叫啥他也不知道。我又搜“林秀兰 樟木头”,出来一条2016年的讣告,年龄对得上,但不确定。讣告下面有一行家属留言:“阿妈走好,你嘅凉茶铺我哋会继续开。”凉茶铺。我外婆以前也开凉茶铺。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世界有时候小得像一条巷子。

说回这本《广东民俗》。我查了版权页,1991年广东旅游出版社,印数只有3000册。我手上这本编号是第2174本。封底贴了一张借书卡,最后一次借出记录是1998年3月2日,借书人签名潦草,只能认出第一个字是“陈”。也许是我。我不记得了。就像我不记得外婆失忆前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她叫我“阿默”,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这些都是碎片。

我把它们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不完整的形状。周美芬的疤。方同学的三万七。德叔的苹果。林秀兰的凉茶铺。还有那本被虫蛀了三个洞的《广东民俗》。它们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但放在一起,像一组旧照片。每张都褪了色,但每张都有人脸。我试着把它们写下来,写的时候才发现,失忆不是一下子发生的。是慢慢烂掉的。像那本书的封面,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最后中间碎成粉。你伸手去拿,手上全是渣。

我写这些,是因为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外婆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她穿那件蓝白格子的确良衬衫。我喊她,她没回头,只是说:“等阵先,条鱼未翻面。”锅里的油噼啪响。我往前走了一步,灶台突然变成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那本《广东民俗》,第47页那行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我回头,外婆不见了,德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问我:“你系唔系陈默?”我点头。他说:“你外婆欠我三箱汽水,你帮她还。”我说好。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是凌晨四点零七分。

我拿起手机,在浏览器里输了几个地址。其中一个跳到了一个叫x99a3046.cc的页面。另一个跳到了w5.kb189.cc.com,页面加载很慢,最后显示了一个空白页。第三个一直转圈,最后停在my1175.com的跳转网址上。我没关掉它们,就让那三个标签页开着。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