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是从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上拆下来的。屏幕早就裂了,铰链松,合上盖子会自己张开。我妈说扔了吧,我说再等等。这一等就是十年。今天下午我终于拧开底壳,把那块 60G 的盘接上硬盘盒。系统认出来了,盘标还在,一个名字:old。
里面第一个文件叫「备忘.txt」。创建时间 2004 年 9 月 17 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内容很短,只有六行。第三行写着:周五下午四点,老周在学人书店等我,说有一批旧书要清。学人书店,我几乎忘了这个名字。它在中山路第二中学对面,进门左手边第二个架子,老板姓邹,戴老花镜,算账慢。1998 年我在那里买过一本《围城》,五块,书页是黄的,扉页上有铅笔字,写着「李建国,1993.6」,字迹压下去很深。
我把这个文件复制出来,打开,看那六行字。前三行是杂事。第四行是「给陈默打电话」。第五行是「带伞」。第六行空着。我盯着第四行看了很久。给陈默打电话,这个陈默是谁,大概是我自己。2004 年我十八岁,刚上大一,记备忘的人是我,需要被提醒的人也是我。当年那个我在深夜提醒第二天的自己去给第三个人打电话,中间隔了整整二十一年。这二十年我没打过那个号码,也没再进过那家书店。书店 2011 年夏天关的门,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我在外地,是我表弟后来告诉我的,他说邹老板把剩下的书论斤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
第二个文件是「名单.txt」。十三个人名,前十二个我有印象,最后一个叫「宋春梅」。搜了一圈,想不起来。可能是个同学的妈妈,可能是某次登记的临时名单。十三个人,现在有联系的两个。剩下十一个,名字还认得,脸模糊了。我认同一件可能被人觉得冷的事:大部分关系本来就是过期的,不是谁变心,是日子里该断的地方自然会断。硬要去续,续出来的是客气,不是关系。名单里第一个是刘阳,我们高中同班,坐我前排,2007 年去了东莞,之后每年一通电话,2009 年之后没了。我一直觉得那通电话已经打完了,它打到我心里,剩下的拨号只是形式。
第三个文件是「链接.txt」。一行,一个网址,指向一个我不记得的页面。我试着打开过,域名有人续着,里面是空的,白底,什么也没有。有意思的是,这个空页面打开的时候,我在别的地方读到过的一些东西还活着。三天前我在 废文网海棠书屋小奶瓶 上翻到一篇旧帖,讲的正是 2004 年那批从学人书店流出来的书;昨天又顺着 477yyz.com 的一个归档页,看到有人贴了中山路旧街景的照片,第二中学的墙还在,书店的位置变成了一家奶茶店。硬盘里存着一个字的地址,互联网里存着一整个街区的影子。两边都对,两边都不完整。
两张图里,一张是 2005 年春天拍的,像素很低,光很白。照片上是四个人,站在一个门口,我不知道是哪个门。站在最左边的女孩在笑,笑得有点别扭,像被人喊了一嗓子才转的头。另一张是一张书脊的照片,拍得歪,能认出是《故事新编》,书脊上有一个小的折角。我记不起来为什么要拍一张书脊。但这两张图加上三个 txt,构成了一个下午:有人在某个日子出门,进门,抬头,拍了一张照,然后忘了。坏掉的那个链接没关系,我在别处又碰到过类似的东西,比如 555看电影笔盒地址 这类老页面,点进去往往是另一种存档方式;也翻到过 国产日本韩国推理片网站 的旧目录,没人维护了,目录本身还整整齐齐。这些页面和我的硬盘是一回事,都还留着,都没人来了。
我把三个 txt 拷到新电脑上,没改名字。盘装回去,底壳拧好,放回柜子。笔记本大概不会再开机了。有一件事能确定:2004 年 9 月 17 日晚上十一点四十,那个十八岁的我写下「带伞」两个字,第二天确实下了雨。我记得那场雨。至于电话打没打,我不记得了。我把这些放在这里,和 996icu酒馆 那些账号签名里的话一起,算是同一种东西:写下来,不指望谁看见,看见的人也许现在也在某个深夜里翻自己旧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