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姓周，六十多岁，蹲在塑料布后面吃盒饭。我问他这本场记本哪来的。他咽下饭，说：“一个退休的制片主任，去年搬去仁川，东西卖了两编织袋。”
五块钱。我买了。
本子硬壳，封面深蓝，烫金已掉。翻开第三页，一张手写排期表夹在里面。圆珠笔迹，日期是1993年11月4日，地点写“全州片场”。上午六点拍到晚上十一点，中间休息四十五分钟。最多一天拍了二十三场。
我把排期表摊平。纸边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第三场标注“雨戏，改人工”。旁边一行小字：“导演要求真雨，制片说赔不起，吵十五分钟。”
这类资料没人整理。日本和韩国的影视工业档案，公开的很多，但落到具体拍摄现场的一手记录，反而散在民间。1990年代合拍片的场记本，大多是手写，复印几份，剧组自己存。几十年过去，存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我查了一下。那年全州片场同时有四个组在拍。场记本上的“第二组”是日方团队，导演是当时三十四岁的河井清。资料少得可怜。能查到的只有两部片子的片尾字幕。其中一部，镜头扫过片场，背景里挂着一排晾晒的戏服——和场记本里“服装组借了十二套韩服，三天后还”的记录对得上。
这种对得上的瞬间，很少。
大部分时候，我们看到的日韩影像资料，是剪辑完成的成片，或者官方花絮。少有人关心第二天的通告单印了几张、盒饭是什么标准、灯光师从哪借的灯具。我之前的文章里提过，归档的颗粒度决定了后来研究的深度。场记本比成片诚实。它记错误，记临时改动，记吵架。成片只记结果。
说句得罪人的：现在很多所谓“日韩影视资料库”，就是把电视台播过的片子换个标签重新上传。真正有现场记录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c++网站 那种技术归档的思路，反倒比某些文化栏目做得细。
场记本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韩文手写：“周五，汝矣岛，补拍镜头，带两箱胶片。”下面有人用日文回了一句：“胶片不够，先拍室内。”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就这么悬着。像话没说完。
我把它夹回本子里。
周师傅问我，这玩意儿值钱吗。
我说不值。但它记的那天，有人真的拍了二十三个小时。值不值，另说。
翻书的时候，旁边还有一箱录像带，标签手写“日韩短篇集，1997”。我没买。现在有点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