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城南旧书店。二楼最里面那排架子,底层。我蹲下来翻一摞没分类的旧书,手指蹭到一层灰。最底下压着一本《棋王》,作家出版社,1987 年 10 月第一版,定价 1.05 元。封面已经掉了,只剩内页。背脊被人用透明胶粘过两回,胶都发黄了。

我站在过道里读完“车轮大战”那段。腿麻了。

王一生坐在场子中间,一个人对九个人。阿城写得很安静——没有观众呐喊,没有棋谱玄机,只有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读到“他把最后一个对手将死,眼睛还闭着”,我合上书,抬头看见店员老周正看着我。

“那本不卖。”他说,“我自己的。”

老周六十出头,在这家店干了十一年。他让我把书放回架子底层,说那是他 1988 年在武汉一个书摊上花八毛钱买的,一直带在身边。我没买成,但记住了夹在书里的一张纸条——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九局,九胜,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七日,汉口。”字很潦草,墨水洇过。

老周说那不是他写的。

我回家查了一下。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七日,汉口,确实有一场民间象棋车轮战,九人应战,擂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李,具体名字没查到。纸条上的字, mungkin 是当时围观的人随手记的。也可能不是。(注:原文此处用“mungkin”,是印尼语“也许”,我写的时候脑子串了。不改。)

一本旧书能带出多少东西,说不清。

我最近在重读八十年代的几本小说。《棋王》是第三遍。第一遍在大学图书馆,第二遍在 2019 年搬家时的纸箱里翻出来,这一遍是在旧书店站着读完。三遍读下来,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阿城写吃的那几段,比写棋好。

这话可能得罪人。

但你去翻翻“蛇肉”那节。王一生他们几个知青在山上,弄到一条蛇,怎么剥皮、怎么切段、怎么用搪瓷缸在野地里炖,阿城写了将近八百字。每一个动作都清楚,火候、盐、汤色。那不是炫技。那是一个人饿过之后的全部注意力。相比之下,棋的部分反而像寓言。吃是真的。

旧书店里还有一本 1985 年的《棋王》初版,品相好,标价 260。我没拿。

老周后来跟我说,他手头那本内页里有阿城本人的一个铅笔批注,在“蛇肉”那页的页边。他不肯给我看。我信了一半。你要是去这家店,二楼,找老周,提“八毛钱那本”,他可能会笑。也可能不会。

其他几本在旧书店淘的书,我陆续写在这里:yyu667.com。上个月整理的一份私人书单,放在 k9t377.com。还有一篇更早的读书笔记,关于 1980 年代的定价,在 yw1117.com。

先写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