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月 30 日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在护士站借了张椅子。
对面是林颖，市二院急诊科，今年第三年在岗。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每日主题大赛-护士大赛」的投票页，她的参赛作品排在第 148 位。票数 83。榜首 11020。
她说，我已经拉了一整天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在把棉签盒往里推，推了三下才推到位。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不是在抱怨。她只是需要有人在旁边站着。
这个比赛到底在比什么
主办方的规则我逐条看了。参赛者上传一张工作照加三百字以内的说明，由公众号投票决定名次。获奖名单 1 月 8 日公布。一等奖一个，二等奖三个，纪念奖……一百个。
一百个。三千份作品里一百个纪念奖。
我看了一眼榜单前二十。第一名的照片，是一位护士站在病房窗边，逆光，白大褂飘起来。构图很漂亮。像宣传片。
说明写着：守护生命的第一线，致敬每一位天使。
林颖那张呢？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蹲在走廊尽头给一位八十岁的老人换药。手机是同事随手拍的。老人攥着她的袖子，镜头有点歪。
说明只有一行：他不肯睡，说要等我把他手上的带子解开。
83 票。
我不喜欢投票
说实话，这类比赛我一向不看。不是因为照片不好。是因为它们把一件很沉的事，变成了一件很轻的事。
一份作品写得好不好，很难衡量。一个号的粉丝有多少，很好衡量。
于是结果就永远一样。文笔、细节、真实的分量，统统退到后面。谁认识的人多，谁的妈妈在单位群里能喊动三十个阿姨，谁就往前排。
这不是护士大赛的问题。这是所有「大赛」的问题。
可偏偏这一次，我看见林颖一条一条转发朋友圈，一条一条回群消息说「麻烦您了」。我火就上来了。
那一晚我做的三件事
第一，我把她的作品截图，发到一个只有 60 个人的群里。没写「求投票」。写的是：看看这张。
第二，我去翻了上一届的获奖名单。一共 104 人，我在卫健委官方网站和几家公开报道里查，能查到具体姓名的，19 人。
第三，我给主办方发了封邮件。只有一个问题：评委是谁。
第二天中午回了。1588.com网站 上挂着的活动细则补充条款里写着：由主办方邀请业内专家若干名组成评审团。
若干名。
我把这几个字念出来给林颖听。她笑了一下，没接话。把刚收完的药盘往推车上一搁，转身进病房了。
我懂。主办方也难。规则要公平透明，可公平透明需要成本。人力太贵了。投票免费，还能顺便涨粉。
于是最终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最擅长熬夜的人，推到最前面。
但有些东西不能归零
1 月 8 日名单出来。我核过了。林颖没进前一百。
她照常上班。第二天早上七点交接班，我在电梯口碰到她。她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护理交班表，眼睛是肿的。
我问她，还参加明年吗。
她说，不瞒你说，我昨天还在想要不要写个长文吐槽一下。后来想想算了，写了也是给自己人看。
我回她：那你就写。写给还在做这件事的人看。
她愣了一下，说，那你写吧。你笔比我硬。
所以我在写。
不是为了给一个比赛定性。它没有资格被定性。它只是一场活动，一次筛选，一个 1 月 8 日会过去的日期。
但那个蹲在走廊里给老人换药的凌晨，不该只有 83 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