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笔记本架在一只倒扣的塑料凳上。屏幕里停着一部 2019 年的片子,第 43 分钟,一句台词我反复听了十一遍。
字幕是我自己做的。
做了三年。
这是我发现的第 217 部片子。也是我改得最久的一部。昨天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冷门的影迷论坛翻到一条 2019 年的帖子。楼主叫老周,ID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贴了这部电影的截图,共 9 张,第 6 张里有个女人站在地铁站台,手里的咖啡杯上印着一行小字。老周在帖子里写:「这行字是关键。可惜没人翻对。」
底下只有三条回复。最后一条是 2021 年的,写的是「顶」。
一、我去找了老周
我给他发了私信。隔了一天,他回我。
他说他 2019 年 11 月 3 日在城南的旧货市场花 15 块买了一张盗版碟,封面是打印的,边角卷了。他老婆嫌他玩物丧志,把碟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把坏掉的指甲剪和半包过期的薄荷糖。
老周今年 57 岁。在城北一家汽修厂做钣金,干了二十六年。他每天下班回家,洗完手,坐在阳台上看一小时片子,用的是儿子淘汰下来的笔记本,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痕。
「翻字幕这事,」他说,「跟修车一样。你得把每个零件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我把这句话记在便签上,贴在了显示器边框。
二、那行小字
咖啡杯上的字是葡萄牙语。一句歌词,出自 1972 年的一张专辑,第 4 首。
我把这行字翻成中文,一共 6 个字。放回画面里,正好压在女主角的手指下面。她捏着杯身,手指有点抖。字幕出现的那一秒,她低下头。
整部片子到这里才真正开始。
我前后改了七版。第七版只动了三个字,把「别走远」改成「别走太远」。多一个「太」,语速慢了半拍,正好对上她的呼吸。
说实话,这部片被严重高估了。它没有传说中那么好。可这六个字,让它值回票价。我不怕说这句话。很多人在评论区骂我,说我不懂。我懂。我只是觉得,一部片子的重量,不该压在一个长镜头上,而该压在这些没人注意的地方——一个杯子,一句歌词,半拍呼吸。
三、为什么还在做
有人问我,做这个站图什么。
不图什么。
我 2018 年开始做字幕,那时候只是想给自己看。后来攒得多了,就放在网上。2020 年冬天,有个在墨尔本读书的女孩给我发邮件,说她靠我翻的一部片子撑过了隔离期。邮件一共 47 个字,我到现在还留着。
老周上个月给我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张碟,手写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的:「2019.11.03 旧货市场 15 元」。他说他不用了,给我。
我把它放在书架第二层,左边是《四百击》的盗版碟,右边是一只空咖啡杯。
凌晨三点零四分,我点了保存。
字幕文件名改成了 v7_final。
我知道还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