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我在旧书柜最下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 2009 年的网吧会员卡,卡号印得发淡,末尾四位是 7713。卡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字母,我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某个论坛的登录密码。
那个论坛叫夜猫子。二〇〇九年夏天,我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的网吧通宵,老板姓周,四十来岁,总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T恤。他见我连续来了一个星期,就把这张会员卡塞给我,说充五十送十块。我没充五十,只充了三十。但那晚他让我免费用了两个小时,因为空调坏了,他不好意思。
夜猫子当时只有不到三千个注册用户。版块很杂,有深夜读书、有二手交易,还有一个不许白天的板块,叫「凌晨三点」。我注册的时间是 2009 年 7 月 14 日凌晨 1 点 03 分,验证码是四个汉字,我打错了两次。ID 我用的是「沉默的火」,那时候我还不敢用真名。
我在那个板块认识了一个 ID 叫「旧报纸」的人。他住在城北,卖过一阵子旧期刊,说手里有一批 1987 年的《读书》杂志。我跟他交换过一次东西,用一本 1994 年的《收获》换他两本《读书》。见面是在一家 24 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他穿黑衬衫,把书装在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递给我,说了句「你比我想的年轻」,然后走了。我们之后再没线下见过。
这里我要说句实话,而且我知道这话不讨人喜欢:夜猫子这样的小站,比今天任何一个大型内容平台都更值得被记住,但它的消失,其实一点也不冤。它没有备份,没有迁移计划,没有公告。2013 年 11 月的一天,域名到期,服务器停掉,所有帖子一夜之间蒸发了。站长后来在别的群里说过一句「不想弄了」,就再没声音。那些夜里写下的东西,跟着一起没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珍惜的地方,凭什么要求别人替它惋惜。这话很冷,但我想了很久,还是这么认为。
我后来在别的角落找过当年的痕迹。有一批人把夜猫子的部分帖子搬到过一个叫 ww.xj99 com 的镜像页,页面简陋到只有黑白两色,说是「抢救」。我点进去看过一次,只恢复了两百多帖,其中「凌晨三点」版块一帖都没有。而当年有人整理过一份电子书目,挂在一个叫 49图书库港澳网页版https 的地址下,我在那儿找到过一本「旧报纸」提过的杂志目录,编号对得上,人却联系不上了。
回到那个牛皮纸信封。卡的背面除了密码,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我自己写的:「8 月 2 日,还周老板二十块。」我记起来了。那晚我身上只剩八块,他借了我二十买烟和泡面。我后来一直没还,再后来那家网吧拆了,他在原址上开了个小卖部,我路过两次,都没进去。
前天夜里我试着登了一次。网址早就打不开,我在一个改过名的游戏社区里搜到个辅助入口,叫 无畏契约改名入口,点进去跳了几层,最后停在一个「页面不存在」的白屏上。白屏正中间有一行极小的灰字:ERR_NAME_NOT_RESOLVED。我盯着看了大概半分钟,关掉了标签页。
那本用《收获》换来的《读书》,我现在还留着两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1987 年第 3 期,定价 0.75 元。里面有一篇文章被我用铅笔划了线,划得很轻。我忘了当时为什么划。今天再看,划的那句话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大概只是那天夜里,我刚好读到那里。
账号是回不来了。二十块钱也是。我甚至不确定我怀念的是那个论坛,还是那个凌晨两点还醒着、愿意为一句不相干的话划线的自己。区别在于,前者有确切的死亡时间,后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