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十七号,星期三。我在城南一家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印的《塔可夫斯基日记》,封面已经掉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
老板要价四十五块。我还到三十八。
他没还价,只说了一句,这本没人买,你拿去吧。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铅笔写的两个字:几点了。
我不知道这张纸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它问的是谁。但它让我想起一个人在黑房间里看电影时,最常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把书放在桌上,打开投影,重看《潜行者》。两个半小时,我一共按了四次暂停。
第三次是去倒水。第四次是因为我忘了刚才看到哪。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中间有两分多钟,我盯着画面,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电影还在放,人已经不在了。
这是我一个人看电影最常遇到的事。
有人在旁边的时候,你不能这样走神。你会被拉回来,或者被问一句,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看,没有人问你。
所以你也就不必回答。
说实话,《潜行者》被一部分人严重高估了,其中包括过去的我。
它不是一部关于信仰的电影。它就是一部关于坐着的电影。人在画面里坐着,走着,又坐下。
我这么说会被骂。没关系。这是我现在想清楚的一件事,以后可能会变。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看电影不是孤独。孤独是你想找人说话的时候,旁边没人。
而一个人看电影,是你主动选择不说话。
这两件事差别很大。
我建「一个人看电影的网站」这个站,是因为我发现,认真讨论一个人看电影的文字太少。大多数文章告诉你片子好不好看,却不告诉你第二天醒来还记得什么。
我关心的是后者。
去年十二月,我在家重看布列松的《扒手》。七十六分钟,短得不像一部电影。看到第三十分钟,我停下来,在纸上写了七个字:他其实不想偷。
然后我继续看。
没有人打断我。这七个字到现在还在那本笔记里。
第二天我把它敲进电脑,写了八百字,删了六百,剩下两百,成了站点里最短的一篇。
有时候我觉得,一个人看电影的全部意义,就是那两百字。
但我也有想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我写这些字到底是给谁看的。比如,一个人看片和一群人在影厅看片,哪一种记忆更结实。比如,那些我一个人看完却完全想不起来的片子,到底算不算看过。
我把这些问题留在网站上。没有答案。也许以后也不会有。
如果你也在一个人的房间里看完过一部电影,然后坐了很久,没有关灯,也没有立刻写点什么——
那你大概知道我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