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冬天,我在城东一家做数据录入的小公司上班。
办公室在一栋旧楼的三层,一百二十平,隔成两间并一大间。靠墙有个洗手间,装了热水器。六个人,一个热水器。
老板姓邹,五十来岁,胖,喜欢在下午四点泡一壶茶。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人多,水要排着来。」
于是就有了那张贴在洗手间门后的排班表。
用铅笔写的,A4 纸,边角卷了。周一老周,周二小林,周三我,周四王姐,周五老邹,周六轮空。七点整开始,每人二十分钟,热水器得烧四十分钟才能再有热水,所以中间隔一小时。
我起初觉得荒唐。上班就上班,为什么在办公室洗澡。
后来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洗澡的事。
是排班表上那六行铅笔字,把六个原本只交换工作文件的人,绑成了一个互相等着的队。
老周是第一个洗的。他家住在通州,早上六点出门,到办公室已经一身汗。他洗完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在工位上喝一杯白开水,不说话。那时候大概七点四十。
小林第二个。她最讲究,带一个蓝色塑料袋,里面是洗发水和一条干净毛巾,挂在洗手间门背后的钉子上。有一次她把毛巾忘在里面,被王姐收起来放在了茶水间的柜子上。第二天小林在茶水间找了十分钟。王姐说,东西别乱放。
我第三个。我没什么讲究。进门,关门,洗,出来。二十分钟,一分不多。
王姐第四个。她洗得最久,每次都超。老邹从不催。后来我才知道,王姐那阵子在照顾住院的母亲,晚上在医院陪床,办公室的热水是她一天里唯一一段自己的时间。
老邹自己排第五。他洗完总要顺手擦一遍洗手间的台面,用那块 grey 的抹布。五年,那块抹布换了四次。
以下是这套流程带给我们的东西。写下来,是因为前几天在旧手机里翻到一张那张排班表的照片,日期是 2009 年 11 月 30 日。
第一,等人变成了一件具体的事。你知道下一个人几点会出来,你知道他出来之前你有四十分钟。
第二,同事变成了有作息的人。老周几点来,小林带什么都不落下,王姐家在哪,这些不是闲聊听来的,是热水器教会的。
第三,办公室里有了一段不属于工作的沉默。二十分钟,门一关,谁也不找谁。
第四,谁也不会赖着不走。热水器是有限的,队是排好的,这是规矩最朴素的形态。
第五,也是我最想说的:这套流程让人学会了守时以外的另一种东西——知道别人也在等。
后来公司搬到西边一栋写字楼,有中央空调,有独立淋浴间,有七台。排班表就没有了。那年老周辞职回通州开了个小卖部,小林去了另一家公司,王姐的母亲走了。
我们偶尔在微信里说话。老周发过一次他家小卖部的照片,背景里有个蓝色的塑料凳,跟当年小林那个装洗发水的塑料袋一个颜色。
那年排班表的照片,我存在旧笔记本里。笔记本现在已经开不了机了。硬盘我拆下来,放在书架第三层,一直没插回去。
有些东西拿不出来,也不一定非要拿出来。
顺带想起些旧链接,记在这里,某个深夜翻到过:wwv.774455.com视频、日韩大片高清免费看视频、歪歪汗汗动漫ssss、s317.cc换成什么、yqk.app、r星每日吃大瓜大赛八卦、jianshu.com。都是些路过的东西,不值一提,只是当时停下来看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