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热得发白。我蹲在奶奶家院子里,面前是一只十二斤的西瓜,刀刚碰到皮,就自己裂开了。粉的。没熟。
奶奶说,瓜贩子叫老周,在纺织厂门口卖了六年瓜。
老周那天多找了她三块钱。
奶奶没回去还,也没提。她只是把裂开的瓜切成十六块,端到葡萄架下,说,粉的也甜。
我那时候八岁。
后来我常想起那个下午。
不是因为西瓜。
是因为“精品”这个词第一次砸到我。
老周的瓜摊上写过一块纸板,圆珠笔字,歪歪扭扭:精品西瓜,八毛一斤。旁边另一块纸板写:普通西瓜,五毛。粉瓤那只,是“精品”筐里的。奶奶挑了最贵的那只,结果它裂开,是粉的。老周没骗人,纸板也不是假的。只是“精品”两个字,在那个下午被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就歪了。
——关于“精品”的一点私人记忆
再往后推十年。
2008年,我在城南旧货市场认识一个摊主,姓马,人人叫他麻花。因为他瘦,头发也蓬,像炸过。
麻花不卖旧书,只卖旧杂志。一摞一摞码在木板地上,五块钱三本。他坐在马扎上,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五点,手里永远翻同一本——《大众电影》,1987年第十二期。封面是刘晓庆。
我问他,这本你看多少遍了。
他说,记不住,反正每一页都停过。
后来我每周去一次,每次买三本。连续买了十一个月。麻花说,你比我还准时。我说你书没换过。他说,换了你就不来了。
麻花后来搬走了。旧货市场改成了连锁药房。药房的灯比麻花的摊亮得多,也冷得多。
我至今不知道麻花的本名。也不知道那本1987年的《大众电影》后来去了哪儿。
有些东西没有结尾。它就是停在那儿。
说回现在。
这个站叫「精品丨麻花丨西瓜https」。
名字是我起的。三个词,一横两竖,断得很不讲究。精品是那只粉瓤西瓜的筐子。麻花是一个瘦得不像话的旧书摊主。https 是我后来加上的,因为文章得有个地址。它们本来没什么关系。但我把它们摆在一起,就有点像当年老周的两块纸板旁边,又摆了一块新的。
我每周写一篇。不推荐东西,不做评测,不总结趋势。
我写具体的事。具体到一个人名、一个数字、一句原话。
说实话,我不信“精品”这个词。它被用得太顺了,顺到只剩一个壳。但我信老周那块纸板的诚实,信麻花那本翻烂的杂志。他们的东西不贵,但经得起看。这个站想做的也就是这件事。
写得不快。每周一篇。有时候两周。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