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台红灯牌 2P6 收音机。塑料外壳黄了,旋钮还在。
我拧了一下。居然还能转。
那是我十岁那年的东西。1999 年夏天,我住在长乐路一条弄堂的二楼,楼下有位姓顾的老先生,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开收音机。
他不是听新闻。他听戏曲。
1053 千赫。那是个地方电台的中波频率,信号不算干净,偶尔有杂音。顾先生耳朵不好,音量开得很大。我趴在窗台上,隔着一条弄堂,听不太清唱词,只听得见二胡和锣鼓。
有一次我下楼,问他唱的是什么。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二十多年的话。
他说完,把音量调小了一格。然后跟我说,好听的戏,一次是不完整的。要第二遍、第三遍,才进耳朵。
那时我不懂。我只觉得他一个下午都在放同一样东西,很闷。
现在想起来,我大概明白了一点。他太太走得早,1995 年,冬天。他们年轻时在戏院认识的。他不听录音机,不听磁带,只听电台,是因为电台的下一首没人知道,有点像等一个人。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比任何一部讲老上海的电视剧都动人。
现在的剧,拍老弄堂,一定要拍成明信片。光线是柔的,人是干净的,连门牌号都对得整整齐齐。那种东西不叫怀旧,叫布景。
真实的弄堂是有油烟的。谁家在炒青菜,谁家的水龙头漏水,声音混在一起。收音机的声音是从某一个窗口挤出来的,不是配乐。
为了找那台收音机的型号,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午,也翻到一些旧电台的资料。还有一篇写98堂最新地址的老文章,讲的是二十年前城市广播的一段变迁,里面提到 1053 这个频率,1998 年还是地方戏曲台,2002 年改成了交通台。我把那段读了两遍。
同年,我在一个论坛里看到有人整理 90 年代的唱片编号,用户名是 f1pk6687j1xyz。他列了 300 多张,说自己是从一盘磁带一盘磁带抄下来的。那语气跟我记忆里顾先生有点像。
后来,我去找那出《锁麟囊》。找到的版本很多,唱得都比他那天下午放的好,可是没有那一层杂音。杂音里有一点点人间的意思。
我承认,这是一种很主观的看法。有人会觉得我过度美化旧东西。可能吧。但在我心里,女朋友的室友2 那种热闹,比不上弄堂里一次拧旋钮的声音。
顾先生 2003 年搬走。那台收音机他没有带走。我母亲后来把它收进柜子。今天我能拧动它,是件意外的事。
我把旋钮拨到 1053。现在是杂音。
整个房间很安静。我听了一会儿,然后关掉。
有些东西消失了,声音还在。ww7757cmawwv 那篇也写过一个类似的下午,写的是湖南某个小城的广播站。读起来像另一个人替我记了一次。
我把收音机放回柜子里。柜门有点关不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