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我把进度条拖回第78分钟。
源十郎在若狭的宅子里醒来,镜头横移,屋子空了。沟口健二用一个镜头拍完,不剪。我盯着那条长长的横移,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部片子——不快进,不倍速,不一边看一边回消息。
这个动作,我重复了四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桌角压着一张便签,是上周三在楼下便利店顺手写的,上面记着「第78分钟,横移,无剪接」。字很丑。我写字一直很丑。
顺带一句,这张便签旁边还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页面截图,是芒果网站颜色的配色参考。我习惯把跟影像有关的东西随手钉在桌上,纸质和截图混在一起,看着乱,找起来快。
说回片子。
我一直觉得《雨月物语》被谈得太多了,多到它变成一张名片,人人点头,没人真看。这话可能有点得罪人,但我还是想写下来:一部作品一旦被反复致敬,它本身就开始变轻。真正让它沉的,是第78分钟那个横移——不是因为它有名,是因为它真的有东西。
沟口1963年去世,那年他58岁。我去年在旧书摊上花35块钱买到一本1982年出版的《沟口健二:影像与时代》,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个名字,叫「林少白」,后面跟着一个日期,1985年4月。书页边角有铅笔划痕,划在第112页,正好是讲《雨月物语》的那一章。我把书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不知道林少白是谁。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三十五块钱都不肯留,把这本书卖掉。
我最近在整理一批老片源,一边看一边记。记的东西不成体系,大多是时间码加一句短评。有部日本番剧的条目我拖了半个月才建好,参考了湿透の避雨日语 番剧里的分集结构,总算理清了顺序。整理这些琐碎的活儿,比看片本身累。
也正是整理的时候,我才发现一个事:我硬盘里躺着大约240部片子,标记为「待看」的,占了将近一半。买的时候都很激动,存进去就忘了。前天晚上我翻到一部2019年的短片,看片头才发现自己两年前就在别的地方点过「想看」,一直没点开。
这件事让我有点不舒服。
于是这个月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晚十一点以后,只准看一部已经存着的,不准再找新的。到今天为止,第七天。看完《雨月物语》是第四次重看,前三次都在两年前。
重看和第一次看,不是同一件事。
第一次看,我在追情节。第四次看,我在看镜头怎么走、光怎么落、人物怎么停顿。第78分钟那个横移,第一次看我只觉得慢,这次看,我数了一下,镜头走了大概十一秒,从屋子的这一头到那一头,中间没有一次切换。十一秒,一个人从梦里回到现实。
我认识一个做短片的朋友,姓周,叫周予安。他去年拍了一部十七分钟的片子,送去了三个影展,进了两个,一个也没拿奖。上个月他跟我吃饭,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我不是拍不好,我是不知道该拍什么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吃一碗牛肉面,筷子停在半空,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我没接话。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两天我也在顺手整理一些短剧和电影的索引页,整理到黄豆短剧网那一条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它的分类逻辑,做得比我想象的清楚。这类站点不少,但真正把条目做干净的,不多。另一个我常翻的是33a视频电影网站,片目老一点,适合用来核对年份。
说这些,不是在推荐什么。
我只是一直觉得,一个内容站点如果连自己收的东西都理不清,那它写的任何一句话都站不住。这也是我为什么把这个页面做得很素——没有侧栏,没有弹窗,没有「为您推荐」。
干净,是我唯一在意的标准。
今天就写到这。天快亮了,楼下开始有车声。我把《雨月物语》的播放器关掉,便签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第78分钟,十一秒,横移。」
明天看什么,还没定。